‘人之思慮有限,一人不可總數職。
’太宗曰:‘此欲離間我君臣。
’斥之嶺外。
臣謂宰相有一奸一謀隐慝,則人人皆得上論。
至于制置職業,人主之一柄一,非小人所得幹。
古者朝廷之士,各守官業,思不出位。
弘質賤臣,豈得以非所宜言妄觸天聽!是輕宰相。
陛下照其邪計,從一黨一人中來,當遏絕之。
”德裕大意,欲朝廷尊,臣下肅,而政出宰相,深疾朋一黨一,故感憤切言之。
又嘗謂:“省事不如省辟,省辟不如省吏,能簡冗官,誠治本也。
”乃請罷郡縣吏凡二千餘員,衣冠去者皆怨。
時天下已平,數上疏乞骸鼻,而星家言熒惑犯上相,又懇丐去位,皆不許。
當國凡六年,方用兵時,決策制勝,它相無與,故威名獨重于時。
宣宗即位,德裕奉冊太極殿。
帝退謂左右曰:“向行一事近我者,非太尉邪?每顧我,一毛一發為森豎。
”翌日,罷為檢校司徒、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荊南節度使。
俄徙東都留守。
白敏中、令狐綯、崔铉皆素仇,大中元年,使一黨一人李鹹斥德裕一陰一事。
故以太子少保分司東都,再貶潮州司馬。
明年,又導吳汝納訟李紳殺吳湘事,而大理卿盧言、刑部侍郎馬植、禦史中丞魏扶言:“紳殺無罪,德裕徇成其冤,至為黜禦史,罔上不道。
”乃貶為崖州司戶參軍事。
明年,卒,年六十三。
德裕既沒,見夢令狐綯曰:“公幸哀我,使得歸葬。
”綯語其子滈,滈曰:“執政皆共憾,可乎?”既夕,又夢,綯懼曰:“衛公一精一爽可畏,不言,禍将及。
”白于帝,得以喪還。
德裕一性一孤峭,明辯有風采,善為文章。
雖至大位,猶不去書。
其謀議援古為質,衮衮可喜。
常以經綸天下自為,武宗知而能任之,言從計行,是時王室幾中興。
先是,韓全義敗于蔡,杜叔良敗于深,皆監軍宦人制其權,将不得專進退,诏書一日三四下,宰相不豫。
又諸道銳兵票士,皆監軍取以自随,每督戰,乘高建旗自表,師小不勝,辄卷旗去,大兵随以北。
繇是王師所向多負。
至讨回鹘、澤潞,德裕建請诏書付宰司乃下,監軍不得幹軍要,率兵百人取一以為衛。
自是,号令明壹,将乃有功。
元和後數用兵,宰相不休沐,或繼火,乃得罷。
德裕在位,雖遽書警奏,皆從容裁決,率午漏下還第,休沐辄如令,沛然若無事時。
其處報機急,帝一切令德裕作诏,德裕數辭,帝曰:“學士不能盡吾意。
”伐劉稹也,诏王元逵、何弘敬曰:“勿為子孫之謀,存輔車之勢。
”元逵等情得,皆震恐思效。
已而三州降,賊遂平。
帝每稱魏博功,則顧德裕道诏語,咨其切于事而能伐謀也。
三鎮每奏事,德裕引使者戒敕為忠義,指意丁甯,使歸各為其帥道之,故河朔畏威不敢慢。
後除浮屠法,僧亡命多趣幽州,德裕召邸吏戒曰:“為我謝張仲武,劉從谏招納亡命,今視之何益?”仲武懼,以刀授居庸關吏曰:“僧敢入者,斬!”
帝既數讨叛有功,德裕慮忲于武,不可戢,即奏言:“曹一操一破袁紹于官渡,不追奔,自謂所獲已多,恐傷威重。
養由基古善射者,柳葉雖百步必中,觀者曰:‘不如少息,若弓撥矢鈎,前功皆棄。
’陛下征伐無不得所欲,願以兵為戒,乃可保成功。
”帝嘉納其言。
方士趙歸真以術進,德裕谏曰:“是嘗敬宗時以詭妄出入禁中,人皆不願至陛下前。
”帝曰:“歸真我自識,顧無大過,召與語養生術爾。
”對曰:“小人于利,若蛾赴燭。
向見歸真之門,車轍滿矣。
”帝不聽。
于是挾術詭時者進,帝志衰焉。
所居安邑裡第,有院号“起草”,亭曰“一精一思”,每計大事,則處其中,雖左右侍禦不得豫。
不喜飲酒,後房無聲色娛。
生平所論著多行于世雲。
子烨,仕汴宋幕府,貶象州立山尉。
懿宗時,以赦令徙郴州。
餘子皆從死貶所。
烨子延古,乾符中,為集賢校理,擢累司勳員外郎,還居平泉。
昭宗東遷,坐不朝谒,貶衛尉主簿。
德裕之斥,中書舍人崔嘏,字乾錫,誼士也。
坐書制不深切,貶端州刺史。
嘏舉進士,複以制策曆刑州刺史。
劉稹叛,使其一黨一裴問戍于州,嘏說使聽命,改考功郎中,時皆謂遴賞。
至是,作诏不肯巧傅以罪。
吳汝納之獄,朝廷公卿無為辨者,惟淮南府佐魏铏就逮,吏使誣引德裕,雖痛楚掠,終不從,竟貶死嶺外。
又丁柔立者,德裕當國時,或薦其直清可任谏争官,不果用。
大中初,為左拾遺。
既德裕被放,柔立内愍傷之,為上書直其冤,坐阿附,貶南一陽一尉。
懿宗時,诏追複德裕太子少保、衛國公,贈尚書左仆射,距其沒十年。
贊曰:漢劉向論朋一黨一,其言明切,可為流涕,而主不悟,卒陷亡辜。
德裕複援向言,指質邪正,再被逐,終嬰大禍。
嗟乎!朋一黨一之興也,殆哉!謗夫主威奪者下陵,聽弗明者賢不肖兩進,進必務勝,而後人人引所私,以所私乘狐疑不斷之隙;是引桀、跖、孔、顔相哄于前,而以衆寡為勝負矣。
欲國不亡,得乎?身為名宰相,不能損所憎,顯擠以仇,使比周勢成,根株牽連,賢智播奔,而王室亦衰,甯明有未哲欤?不然,功烈光明,佐武中興,與姚、宋等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