鉗口結舌,陛下便謂無事可論,豈知懼而不敢進,即林甫、國忠複起矣。
臣謂今日之事,曠古未有,雖林甫、國忠猶不敢公為之。
陛下不早覺悟,漸成孤立,後悔無及矣。
于是中人等騰布中外。
後攝事太廟,言祭器不饬,載以為诽謗,貶峽州别駕。
改吉州司馬,遷撫、湖二州刺史。
載誅,楊绾薦之,擢刑部尚書,進吏部。
帝崩,以為禮儀使。
因奏列聖谥繁,請從初議為定,袁傪固排之,罷不報。
時喪亂後,典法湮放,真卿雖博識今古,屢建議釐正,為權臣沮抑,多中格雲。
楊炎當國,以直不容,換太子少師,然猶領使。
及盧杞,益不喜,改太子太師,并使罷之,數遣人問方鎮所便,将出之。
真卿往見杞,辭曰:“先中丞傳首平原,面流血,吾不敢以衣拭,親舌一舐一之,公忍不見容乎!”杞矍然下拜,而銜恨切骨。
李希烈陷汝州,杞乃建遣真卿:“四方所信,若往谕之,可不勞師而定。
”诏可,公卿皆失色。
李勉以為失一元老,贻朝廷羞,密表固留。
至河南,河南尹鄭叔則以希烈反狀明,勸不行,答曰:“君命可避乎?”既見希烈,宣诏旨,希烈養子千餘拔刃争進,諸将皆慢罵,将食之,真卿色不變。
希烈以身捍,麾其衆退,乃就館。
一逼一使上疏雪己,真卿不從。
乃詐遣真卿兄子岘與從吏數輩繼請,德宗不報。
真卿每與諸子書,但戒嚴奉家廟,恤諸孤,訖無它語。
希烈遣李元平說之,真卿叱曰:“爾受國委任,不能緻命,顧吾無兵戮汝,尚說我邪?”希烈大會其一黨一,召真卿,使倡優斥侮朝廷。
真卿怒曰:“公,人臣,奈何如是?”拂衣去。
希烈大慚。
時硃滔、王武俊、田悅、李納使者皆在坐,謂希烈曰:“聞太師名德久矣,公欲建大号而太師至,求宰相孰先太師者?”真卿叱曰:“若等聞顔常山否?吾兄也。
祿山反,首舉義師,後雖被執,诟賊不絕于口。
吾年且八十,官太師,吾守吾節,死而後已,豈受若等脅邪!”諸賊失色。
希烈乃拘真卿,守以甲士,掘方丈坎于廷,傳将坑之,真卿見希烈曰:“死生分矣,何多為!”張伯儀敗,希烈令赍旌節首級示真卿,真卿恸哭投地。
會其一黨一周曾、康秀林等謀襲希烈,奉真卿為帥。
事洩,曾死,乃拘送真卿蔡州。
真卿度必死,乃作遺表、墓志、祭文,指寝室西壁下曰:“此吾殡所也。
”希烈僭稱帝,使問儀式,對曰:“老夫耄矣,曾掌國禮,所記諸侯朝觐耳!”
興元後,王師複振,賊慮變,遣将辛景臻、安華至其所,積薪于廷曰:“不能屈節,當焚死。
”真卿起赴火,景臻等遽止之。
希烈弟希倩坐硃泚誅,希烈因發怒,使Yan奴等害真卿,曰:“有诏。
”真卿再拜。
奴曰:“宜賜卿死。
”曰:“老臣無狀,罪當死,然使人何日長安來?”奴曰:“從大梁來。
”罵曰:“乃逆賊耳,何诏雲!”遂缢殺之,年七十六。
嗣曹王臯聞之,泣下,三軍皆恸,因表其大節。
淮、蔡平,子頵、碩護喪還,帝廢朝五日,贈司徒,谥文忠,赙布帛米粟加等。
真卿立朝正色,剛而有禮,非公言直道,不萌于心。
天下不以姓名稱,而獨曰魯公。
如李正己、田神功、董秦、侯希逸、王玄志等,皆真卿始招起之,後皆有功。
善正、草書,筆力遒婉,世寶傳之。
貞元六年,赦書授頵五品正員官。
開成初,又以曾孫弘式為同州參軍。
贊曰:唐一人柳宗元稱:“世言段太尉,大抵以為武人,一時奮不慮死以取名,非也。
太尉為人姁姁,常低首拱手行步,言氣卑弱,未嘗以色待物;人視之,儒者也。
遇不可,必達其志,決非偶然者。
”宗元不妄許人,諒其然邪,非孔子所謂仁者必有勇乎?當祿山反,哮噬無前,魯公獨以烏合嬰其鋒,功雖不成,其志有足稱者。
晚節偃蹇,為一奸一臣所擠,見殒賊手。
毅然之氣,折而不沮,可謂忠矣。
詳觀二子行一事,當時亦不能盡信于君,及臨大節,蹈之無貳色,何耶?彼忠臣誼士,甯以未見信望于人,要返諸己得其正,而後慊于中而行之也。
嗚呼,雖千五百歲,其英烈言言,如嚴霜烈日,可畏而仰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