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傳第八十二陸贽
陸贽,字敬輿,蘇州嘉興人。
十八第進士,中博學宏辭。
調鄭尉,罷歸。
壽州刺史張镒有重名,贽往見,語三日,奇之,請為忘年交。
既行,饷錢百萬,曰:“請為母夫人一日費。
”贽不納,止受茶一串,曰:“敢不承公之賜?”以書判拔萃補渭南尉。
德宗立,遣黜陟使庾何等十一人行天下。
贽說使者,請以五術省風俗,八計聽吏治,三科登隽義,四賦經财實,六德保罷瘵,五要簡官事。
五術曰:“聽謠誦審其哀樂,納市賈觀其好惡,訊簿書考其争訟,覽車服等其儉奢,省作業察其趣舍。
”八計曰:“視戶口豐耗以稽撫字,視墾田赢縮以稽本末,視賦役薄厚以稽廉冒,視案籍煩簡以稽聽斷,視囚系盈虛以稽決滞,視一奸一盜有無以稽禁禦,視選舉衆寡以稽風化,視學校興廢以稽教導。
”三科曰:“茂異,賢良,幹蠱。
”四賦曰:“閱稼以奠稅,度産以衰征,料丁壯以計庸,占商賈以均利。
”六德曰:“敬老,慈幼,救疾,恤孤,赈貧窮,任失業。
”五要曰:“廢兵之冗食,蠲法之撓人,省辟之不急,去物之無用,罷事之非要。
”時皆韪其言。
遷監察禦史。
帝在東宮,已聞其名矣,召為翰林學士。
會馬燧讨賊河北,久不決,請濟師;李希烈寇襄城。
诏問策安出,贽言:
勞于服遠,莫若脩近;多方以救失,莫若改行。
今幽、燕、恒、魏之勢緩而禍輕,汝、洛、荥、汴之勢急而禍重。
田悅覆敗之餘,無複遠略,王武俊有勇無謀,硃滔多疑少決,互相制劫,急則合力,退則背憎,不能有越轶之患,此謂緩也。
希烈果于奔噬,忍于傷殘,據蔡、許富全之地,而益以鄧、襄虜獲之實,東寇則饟道阻,北窺則都邑震,此謂急也。
代、朔、邠、靈自昔之一精一騎,上一黨一、盟津今之選師,舉而委之山東,将多而勢分,兵廣而财屈,則屯戍失于太繁也。
李勉,文吏也,而當汴必争地;哥舒曜之衆,烏合也,扞襄城方銳之賊。
本非素習,首鼠莫前,則守禦失于不足也。
今若還李芃河一陽一以援東都,李懷光解襄城之圍,專以太原、澤、潞兵抗山東,則梁、宋安。
又言:
立國之權,在審輕重,本大而末小,所以能固。
故治天下者,若身使臂,臂使指,小大适稱而不悖。
王畿者,四方之本也;京邑者,王畿之本也。
其勢當京邑如身,王畿如臂,而四方如指,此天子大權也。
是以前世轉天下租稅,徙郡縣豪傑,以實京師。
太宗列置府兵八百所,而關中五百,舉天下不敵關中,則居重馭輕之意也。
方世承平久,武備微,故祿山乘外重之勢,一舉而覆兩京。
然猶諸牧有馬,州縣有糧,肅宗得以中興。
乾元後,外虞踵發,悉師東讨,故吐蕃乘虛,而先帝莫與為禦,是失馭輕之權也。
既自陝還,懲艾前事,稍益禁衛,故關中有朔方、泾原、隴右之兵以捍西戎,河東有太原之兵以制北虜。
今朔方、太原衆已屯山東,而神策六軍悉戍關外,将不能盡敵,則請濟師。
陛下為之辍邊軍,缺環衛,竭内廄之馬、武庫之兵,占将家子以益師,賦私畜以增騎。
又告乏财,則為算室廬,貸商人,設諸榷之科,日日以甚。
萬有一如硃滔、李希烈負固邊壘,竊發都甸者,何以備之?
夫關中,王業根本在焉。
豪傑之在關中者,與籍于營衛不殊;車乘之在關中者,與列于廄牧不殊;财用之在關中者,與貯于帑藏不殊。
一朝有急,可取也。
陛下幸聽臣計,使芃還軍援洛,懷光救襄城,希烈必走。
請神策軍及将家子占而東者追還之,凡京師稅間架、榷酒、一抽一貫、貸商、點召之令,一切停之,則端本整棼之術。
帝不納。
後泾師急變,贽言皆效。
從狩奉天,機務填總,遠近調發,奏請報下,書诏日數百,贽初若不經思,逮成,皆周盡事情,衍繹孰複,人人可曉。
旁吏承寫不給,它學士筆閣不得下,而贽沛然有餘。
始,帝倉卒變故,每自克責。
贽曰:“陛下引咎,堯、舜意也。
然緻寇者乃群臣罪。
”贽意指盧杞等。
帝護杞,因曰:“卿不忍歸過朕,有是言哉。
然自古興衰,其亦有天命乎?今之厄運,恐不在人也。
”贽退而上書曰:
自安史之亂,朝廷因循涵養,而諸方自擅壤地,未嘗會朝。
陛下将一區宇,乃命将興師,以讨四方。
一人征行,十室資奉;居者疲饋轉,行者苦鋒镝;去留一騷一然,而闾裡不甯矣。
聚兵日衆,供費日博,常賦不給,乃議蹙限而加斂焉;加斂既殚,乃别配之;别配不足,于是榷算之科設,率貸之法興。
禁防滋章,吏不堪命;農桑廢于追呼,膏血竭于笞捶;兆庶嗷然,而郡邑不甯矣。
邊陲之戍以保封疆,禁衛之旅以備巡警,邦之大防也。
陛下悉而東征,邊備空屈,又搜私牧、責将家以出兵籍馬。
夫私牧者,元勳貴戚之門也;将家者,統帥嶽牧之後也;其複除征徭舊矣。
今奪其畜牧,事其子孫,丐假以給資裝,破産以營卒乘,元臣貴位,孰不解體?方且稅侯王之廬,算裨販之缗,貴不見優,近不見異,群情嚣然而關畿不甯矣。
陛下又謂百度弛廢,則持義以掩恩,任法以成治,斷失于太速,察傷于太一精一。
斷速則寡恕于人,而疑似不容辨也;察一精一則多猜于物,而億度未必然也。
寡恕而下懼禍,故反側之釁生;多猜而下妨嫌,故苟且之患作。
由是叛亂繼産,忿讟并興,非常之虞,惟人主獨不聞。
兇卒鼓行,白晝犯阙;重門無結草之禦,環衛無誰何之人。
陛下雖有股肱之臣,耳目之佐,見危不能竭誠,臨難不能效死,是則群臣之罪也。
陛下方以興衰诿之天命,亦過矣。
《書》曰:“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
”則天所視聽,皆因于人,非人事外自有天命也。
纣之辭曰:“我生不有命在天?”此舍人事推天命,必不可之理也。
《易》曰:“自天祐之。
”仲尼以謂:“祐者助也。
天之所助者順也,人之所助者信也。
履信思乎順,是以祐之。
”《易》論天人祐助之際,必先履行,而吉兇之報象焉。
此天命在人,蓋昭昭矣。
人事治而天降亂,未之有也;人事亂而天降康,亦未之有也。
尚恐有可疑者,請以近事信之。
自比兵興,物力耗竭。
人心驚疑如風濤然,洶洶一靡一定,族謀聚議,謂必有變。
則京師之人,固非悉通占術、曉天命也,則緻寇之由,豈運當然?夫治或生亂,亂或資治;有以無難而亡,多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