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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六部 女逃亡者(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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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我感到震驚,仿佛我命中注定必須和阿爾貝蒂娜分手而到晚年再見她時又必然會冷漠無情似的。

    倘若我瞥見一幅法國地圖,我驚恐的眼睛一定會設法避開土蘭以免生出忌妒心,為了避免不幸,我的眼睛也會躲開起碼有巴爾貝克和東錫埃爾标志的諾曼第,我和阿爾貝蒂娜相偕走過好多次的道路就在這兩地之間。

    其它的法國城市名稱無非是可以看見可以聽見的一些地名,在這些地名當中,比如說,圖爾這個名字的構成似乎就和别的地名有所不同,它不是由非物質的形象而是由有毒的物質構成的,而這些物質又直接對我的心髒起着作用,加快它的跳動并且使這種跳動十分痛苦。

    如果說這種作用力可以擴展到另外一些名字上面,這些名字因而變得與别的名字有所不同,那麼在我進一步考慮我自己的事而且隻限于考慮阿爾貝蒂娜本人時,這作用于我的,任何女人都可能促其産生的不可抗拒的力量是夢境、欲念、習慣、柔情受到此起彼伏的痛苦和歡樂的必然幹擾之後又互相接觸互相揉合的結果,對這一點我怎能感到吃驚呢?這一切繼續處于死亡狀态,因為光記憶就足夠支撐實際的生活,即精神的生活了。

    我想起阿爾貝蒂娜從火車車廂下來時曾說她想去聖馬丁,這之前我還看見她把馬球帽一直拉到她的臉頰;我又有了獲得幸福的可能性*,我向這種可能性*沖過去,嘴裡說:”我們可以一道走,直走到甘貝萊,直走到阿方橋。

    ”沒有一個靠近巴爾貝克的車站不讓我重新看見她,因此這片土地就好象保存下來的神話之鄉,它使我感到那最古老,最動人而且被我後來的愛情消除得最徹底的神話變得又生動又令我感到痛楚。

    啊!如果将來某一天我還得睡到巴爾貝克的那張床上,那該是怎樣難受的事,我的生活就象圍繞一根不動的支軸,一根固定的棍子一樣圍繞着銅床架轉動、演變,接連不斷地給這張床嵌上諸如和外祖母歡快的交談,外祖母死亡的恐怖,阿爾貝蒂娜柔情似水的撫愛,對她惡癖的發現等情節,如今又嵌上了一種新的生活,看見書櫃玻璃上映出的大海我才明白阿爾貝蒂娜永遠也不會走進這新的生活裡來了。

    巴爾貝克的公館不是很象省劇院獨特的住宅布景嗎?多年來在這布景裡演出過各種截然不同的戲劇,這布景曾為喜劇所用,為第一出悲劇所用,為第二出悲劇,為純詩劇所用,巴爾貝克的這座公館在我過去的生活裡已有相當長的曆史了,我生命中一個一個的新時期又總是在它的牆壁之間更疊着。

    牆壁、書櫃、鏡子這些僅存的部分還保持着原樣,這使我更清楚地感到,總的說來,是這些東西以外的,是我自己發生了變化,這一點使我得出一種印象,而那些自以為悲觀的樂觀主義的兒女們是不會有這種印象的:生活,愛情,死亡的秘密很謹慎,這些秘密并不去參與生活,愛情和死亡,人們會既驕傲而又苦痛地發現,年複一年他們本身已和他們自己的生活融為一體了。

     我試着拿起報紙。

     我憎惡讀報,而且讀報也并不是不傷人的。

    事實上,從我們的每一個念頭都會象從林中的岔道口一樣生出許多不同的道路,因此每當我毫無思想準備的時候我都會面臨新的回憶。

    福雷的樂曲名《秘密》使我憶起布洛伊親王的《國王的秘密》,布洛伊的姓氏又使我想起朔蒙。

    耶稣受難日幾個字使我想到”各各他”,從”各各他”①又想到這個字的詞源,這個詞似乎和”卡爾維蒙”同義,法文就是朔蒙。

    不過無論經過哪條路到達朔蒙,此時此刻我受到的打擊仍舊是那麼難以忍受,所以此後我想得更多的是避開痛苦而不是向朔蒙索取往事。

    這次打擊之後不久,我的心智活動象雷聲一樣放慢了步伐,使我恢複了理智。

    朔蒙使我想到布特朔蒙②,邦當夫人曾對我說,安德烈經常偕阿爾貝蒂娜去到那裡,而阿爾貝蒂娜卻說她從未見過布特朔蒙。

    人到一定的年齡往事就在記憶裡互相擾作一團,你想的事,你讀的書幾乎沒有什麼意義了。

    你到處插手,一切都碩果累累,一切又都險象環生,你可以在肥皂廣告裡象在帕斯卡爾的《名言錄》③裡一樣發現許多珍貴的新東西。

     ①各各他是Golgotha的音譯,卡爾維蒙是各各他的意譯即”髑髅地”。

    此地位于耶路撒冷西北不遠的一座小山上,傳說耶稣被釘十字架死于此地。

    –譯者注。

    
②朔蒙,地名,位于法國上馬恩省,在馬恩河和綏策河之間。

    布特朔蒙是巴黎一個公園和風景區的名稱。

    
③布萊斯·帕斯卡爾(1623-1662),法國著名數學家,物理學家,哲學家和文學家。

    大氣壓力的學說,水壓力學說,液體平衡學說,概率論等都是他的發明。

    他還發表過一些閘述宗教的作品,成為冉森派教徒後,他逝世前曾寫過為基督教辯護的文章,但沒有完成,其中一些片斷被人搜集發表,書名《名言錄》。

    
象布特朔蒙這樣的事我在當時自然認為無關宏旨,這事實本身對阿爾貝蒂娜不利但與淋浴場女侍或洗衣女事件相比卻遠沒有那麼嚴重,那樣關鍵。

    然而首先,一件往事不期然地前來光顧我們時會在我們身上發現一種完整無缺的強大想象力,即是說在心情難受的情況下我們自己盡管有意開動腦筋回憶往事,我們卻隻是部分地運用了我們的強大想象力。

    再說這後一部分往事(淋浴場女侍和洗衣女)盡管在我記憶裡已經模糊不清卻自始至終都沒有消逝,好比走廊裡的家具,盡管周圍光線昏暗人們什麼也看不清,他們卻總是避免碰到這些家具,我對這部分往事的回憶早已習以為常了。

    與此相反,長期以來我從不去想布特朔蒙,也不去想諸如巴爾貝克娛樂場裡那面鏡子照出的阿爾貝蒂娜的眼神,或在德·蓋爾芒特家晚會後的夜裡我那樣久等她而她遲到了卻不作解釋的事,我現在倒願意去了解她生活中所有這些遊離在我心田之外的部分,使它們和我的心水-乳-交融起來,在我心裡與我真正占有過的心上人阿爾貝蒂娜留下的更為甜蜜的往事結合在一起。

    這些回憶撩開習慣的沉重面紗的一角(那使人遇鈍的習慣在我們生活的全過程中幾乎對我們掩蓋了整個宇宙而且在深沉的夜裡挂着亘古不變的标簽,用一種不産生任何樂趣的不疼不癢的東西去替換生活中最危險或最使人沉醉的毒藥)象最初那樣帶着季節轉換時的沁人心脾的清新氣息,帶着改變當今陋規的沁人心脾的清新氣息回到我的腦海,這些回憶在我們領略樂趣方面也是如此,如果我們在初春的豔陽天裡坐上汽車或者在旭日東升時走出家門,這些回憶會使我們興奮而清醒地注意我們自己那些沒有什麼意義的行動,這樣的興奮和清醒會使這激越的一瞬遠遠勝過這之前的全部日子。

    我現在又處在從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家的晚會出來的那一刻了,我等待着阿爾貝蒂娜的到來。

    往昔的日子逐漸掩蓋了它們之前的日子而這些日子本身又被後來的日子淹沒。

    然而每個過去的日子都會在我們身上積澱起來,就象儲存在一個無比寬敞的圖書館裡一樣,在圖書館最古老的藏書裡,總有一本是永遠無人問津的。

    然而這過去的一天穿過後來的半透明的各個時代又會浮到表面而且在我們身上伸展開去并覆蓋我們全身,于是,一時間,姓氏恢複了原有的意義,人恢複了原有的面孔,我們也找到了我們當時的心靈,于是我們便帶着隐約的但已變得可以忍受的悲哀,帶着不可能持久的悲哀去感受長期未能解決而當時又使我們那麼憂慮的問題。

    我們這個”我”是由我們一個接一個的狀态疊合而成的。

    然而這種疊合又不象山的層疊一樣永恒不變。

    無休無止的上升運動會使古老的地層露出表面。

    我又從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晚會出來等待阿爾貝蒂娜了。

    那一夜她都做了些什麼呢?她欺騙了我嗎?同誰?即使我接受了埃梅揭露的情況,這也絲毫減少不了我對這個未能逆料的問題的憂憾摻半的興趣,就仿佛每個不同的阿爾貝蒂娜,每個新的回憶都會提出一個由特殊的忌妒心引起的問題似的,解決其它問題的辦法都不适合解決這些問題。

     不過我希望了解的不僅是她和什麼女人度過了這一夜,而且是她體會到那其中有什麼樣的特殊樂趣,那一刻她心裡有什麼樣的感受。

    在巴爾貝克時,弗朗索瓦絲有時去尋找她,回來時她對我說她發現阿爾貝蒂娜靠在窗前,看上去憂心忡忡,東張西望,似乎是在等待什麼人。

    就算我已得知被等的人是安德烈,那麼阿爾貝蒂娜等待她時的思想情況,隐藏在她那憂心忡忡東張西望的眼神背後的思想情況又如何呢?對阿爾貝蒂娜來說這嗜好有什麼樣的重要性*,這嗜好在她操心的事裡究竟占據什麼樣的位置呢?唉!我想起了我自己每次見到一個讨我喜歡的姑娘時感到的激動,有時隻聽見有人說起她而并沒有看見她我就操心如何打扮得漂亮些,如何突出我的優點而且冷汗淋漓了,因此我隻需想象阿爾貝蒂娜也和我一樣領略過充滿快感的激動不安就夠我苦惱不已了,這樣做就好比借助儀器的神力,我的萊奧妮姨媽在醫生來看了她的病而且對這種病是否存在表示懷疑時就曾希望發明這樣一個儀器使醫生親自體會病人全部的病痛以便更了解病人的痛苦。

    而這麼一想我已經受到了相當大的折磨,我想,比起這些來,我和她之間關于斯湯達和維克多·雨果的嚴肅談話對她來說恐怕倒是一文不值的,我感到她的心已被别人吸引了,已經脫離了我的心歸附到别處去了。

    然而她對這種欲念的重視和圍繞這種欲念所作的謹慎的安排都未能使我明了這欲念究竟屬于什麼性*質,進一步說,她自己在考慮這欲念時又認為它是什麼性*質。

    在身體的病痛方面我們起碼不必去選擇自己的痛苦。

    疾病先決定這種痛苦然後才強加給我們。

    然而在忌妒方面我們卻必須首先以某種方式去嘗試各種各樣的大小不等的痛苦,然後才能選擇可能對我們合适的痛苦。

    輪到這後一種痛苦時,我們感覺到我們所愛的人同我們之外的人相處更快活,這些人給她的感受是我們不可能給她的,或者起碼這些人的輪廓、形象、舉止向她展現了與我們截然不同的東西,我們這時的尴尬處境變得何等嚴峻!啊!阿爾貝蒂娜怎麼沒有愛聖盧,真愛了,我恐怕還不至于這麼苦惱呢! 我們當然并不清楚每個人的特殊感覺,但出于習慣我們甚至不明白我們不清楚,因為别人的這種特殊感覺與我們毫不相幹。

    至于阿爾貝蒂娜,她的這種感覺如何卻能決定我是不幸或是幸福;我清楚知道她這種感覺是我所不熟悉的事,而這不熟悉本身就已經使我苦惱了。

    阿爾貝蒂娜感受的這種我所不熟悉的欲念和樂趣,我有一次産生幻覺以為看見它們了,在另一次幻覺裡又以為聽見它們了。

    阿爾貝蒂娜死後那段時間安德烈來過我家,我當時就看見了這些欲念和樂趣。

    她第一次來我家時我覺得她似乎挺美,我想她那一頭幾乎是天生的短短的卷發,她那雙帶黑眼圈的憂郁的眼睛,這無疑是阿爾貝蒂娜心愛的東西,是她情思昏昏時矚目的東西在我面前的顯形,是她那麼急切地想從巴爾貝克趕回來那天她用自己充滿欲念的帶預感的眼睛看見的東西的顯形。

    我好象看見了一朵不知名的黑色*的花,一朵從某個人的墳墓那邊給我送來的花,而我在那邊是發現不了這朵花的,我象看見意想不到地挖掘出來的珍貴聖物似的看見了由安德烈來我面前為我體現出來的阿爾貝蒂娜的”欲念”,就象維納斯體現朱庇特的欲念一樣。

    安德烈悼念阿爾貝蒂娜,但我立即感到她并不想念她的亡友。

    死神迫使她離開了女友,她似乎很輕松地拿定主意和女友徹底分手了,阿爾貝蒂娜在世時我可不敢向她提出這種徹底分手的要求,因為我害怕安德烈會不同意。

    她現在似乎反倒輕而易舉地接受了放棄女友的要求,而這種放棄恰恰又是在對我沒有什麼好處的時候作出的。

    安德烈為我抛棄了阿爾貝蒂娜,可惜是亡故的,對我來說她不僅失去了生命而且事後回想起來她還失去了她過去存在的某些真實性*,因為我看清了她于安德烈并不是不可或缺的,獨一無二的,安德烈可以讓别的人代替她。

     阿爾貝蒂娜在世時我可不敢要求安德烈對我披露隐情談她和阿爾貝蒂娜之間以及她們和凡德伊小姐的女友之間友誼的性*質,因為我不敢肯定到頭來安德烈是否會把我的話告訴阿爾貝蒂娜。

    如今這樣的詢問即使毫無結果,起碼也不會有危險了。

    我向安德烈談到,不是以詢問的口氣而是以我似乎向來就知道,也許是通過阿爾貝蒂娜而知道的口氣談到安德烈自己對女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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