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弟,你别幫着秀妹了,那人已是個老頭瞧瞧人又會怎麼的?偏她一點虧不吃,這怎麼能行呢?此次出訪少林,爹爹再三囑咐,江湖能人甚多,三教九流,無奇不有,出門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
秀妹不服,道:“誰讓他‘有限不識荊山玉’,他不來招惹我,我豈會同一個糟老頭子惹是非?”
另一姑娘掩口笑道:“秀妹,老頭子躺在雪地裡直哼,夠他受了呢,你還咽不下氣?”
秀妹道:“玉梅姐,是大哥要提來着。
”
大哥道:“好、好、好,不提不提,快吃飯吧!”
這時小二上了茶敬了酒。
小二剛轉身走開,樓梯口踢踢踏踏上來個幹瘦如柴的小老頭,隻見他身穿一襲藍不藍灰不灰的舊袍,頭戴一頂爛草帽,兩手攏在袖口裡,鼻子凍得通紅,站在樓梯口小眼一眨,便迳直往秀妹那一桌走去。
那四人聽見趿拉聲,不由回頭一瞧,全愣了。
秀妹氣呼呼道:“你怎麼又來了?”
老頭眼一瞪:“這年頭兒打了人就開溜,真是沒王法治啦?我老爺子來找你,走,上衙門打官司去!”
嘴裡說着,小眼珠卻溜着席上的酒菜,不住大口咽口水饞相顯露無遺。
大哥急忙起立道:“老丈,此事不必驚動官府,這裡有二兩銀子,算是在下賠禮,就此了結如何?”
秀妹嗔道:“不行,有理走遍天下,是他先來招惹人,怎麼反向他賠禮?”
老頭道:“你有什麼理?說來聽聽!”
“怎麼沒有理,你盯着人家瞧啥?”
“噓!好笑已極,你不瞧我怎知我瞧你?你瞧我我都未生氣.你發什麼牌氣?”
秀妹一愣,說不過地,隻好動手,便站起來道:“你強詞奪理,姑娘今天要掌你的嘴!”
大哥急忙拉住秀妹的手:“别胡來!”又對老頭道:“适才所議,老丈以為如何?”
老頭兩眼一翻:“有心燒香,不論早晚,也罷,就賠二十兩銀子吧!”
王師弟怒道:“你這老兒也太無理,二兩銀子還不知足,要訛二十兩,不給不給!”
大哥道:“你們不必多嘴!老丈,賠了二十兩銀子,就算清了,對麼?”
老頭道:“自然清了,莫非你們以為我老爺子是個無賴不成?”
秀妹指指戳戳:“你就是個無賴,貨真價實的無賴!”
老頭怒道:“我老爺子高擡貴手,你小妮子還不知足!你打我一掌,在雪地裡躺了半個時後,寒氣鑽心,差點出了人命。
怎麼,二十兩銀子賠半條命還賺多?老爺子的命才值四十兩麼?若不看在這個兄弟份上,今日非要你二千兩、二萬兩不可!”
秀妹嘴一撇:“一兩也不給!”
老頭道:“又不跟你要!小氣已極,莫非留着做嫁妝?”
秀妹粉臉通紅:“該打!你……”
她又要沖上前打人,再次被大哥攔住。
他急忙掏出五兩重的四錠銀子,雙手遞過去,道:“老丈,接了銀子,就此别過。
”
老頭接過銀子,在手上掂了掂,滿意地哼了聲,馬上就坐在他們旁邊一桌,手拍桌面,大叫小二快來。
小二先前下樓去了,并不知剛才那一幕,見是個窮老頭叫,不禁皺着眉頭過來,剛要攆他下去,卻瞧見了桌上的四錠銀子,隻好改扮笑臉:“客官要點什麼?”
老頭叫道:“有什麼拿什麼,二十兩銀子是白來的,吃光了帳!”
小二猶豫道:“客官一個人,吃得了二十兩銀子?”
老頭兩眼一翻:“誰說我吃得了二十兩銀子?銀子能啃得動麼?快拿酒菜來,少羅索!”
小二諾諾去了。
這老頭當着被訛人的面,拿人家的銀子渾不當回事地亂花,叫人家怎能不生氣?
李劍心不禁暗笑,事情必不算完。
果然,那秀妹和王師弟就吵吵嚷嚷,要收回銀兩。
大哥卻死活勸住他們。
小二回來速度很快,先上了酒和鹵雞。
老頭擡起酒壺就往嘴裡灌,一壺灌完.這才來撕雞腿。
那些散坐在各桌的客人,目睹這幕活劇,不禁紛紛議論起來,都說這老兒不是個玩藝,幸虧那位大哥大人大量,不與之計較雲雲。
老頭隻當沒聽見,自顧吃得津津有昧。
忽然,他停下來,朝李劍心瞪眼道:“你小子直朝我老爺子的桌上溜眼,莫不是眼紅這二十兩銀子吧!”
李劍心道:“眼紅嘛有點兒,有誰能這麼輕巧地賺那麼多銀子呀?”
“哼,你當是好賺的麼?俗話說,吃了人家的嘴軟,拿了人家的手短,還有,吃人家碗半,被人家使喚,不信,你小子等着瞧!”
小二又給老頭端來許多菜。
老兒道:“這幾盤給那四個小子,算是我老爺子請客!”
小二不明所以,雖覺驚奇,但還是依他吩咐,把四盤菜送過去。
大哥道:“我們不要菜了呀,端錯啦。
”
小二道:“沒錯,是這位老爺子請四位的。
”說着把菜一盤盤端上桌子。
秀妹大怒:“擡回去!這老頭真不要臉!”
老頭道:“又不給你丫頭,老爺子是給那個小子的!”
秀妹依然叫道:“端走、端走!”
大哥耐性也真好,對着老頭一抱拳:“老丈,多謝啦,隻是我們吃不下了許多,這……”
老頭道:“吃不了就擡回來吧,你記着心領就是了,下四碰上,該你請我啦!”
原來,老頭是粘上他們了,還想下次呢,有趣有趣。
李劍心獨自悶笑。
那大哥被弄得哭笑不得,隻好道:“好說,好說,下次遇上,就由在下作東就是。
”
李劍心暗道:“你以為從此不見老頭啦?下次非遇見不可,看你怎麼辦?”
老頭不再理睬,又自顧吃喝起來。
那秀妹怎忍得下這口氣,抓起一隻雞骨,朝老兒嘴裡擲去。
“嗖”!雞骨疾若流星朝老兒飛來,剛要擊中瘦嘴時,也不知怎的,竟沒打中,擦着嘴邊而過,直朝李劍心飛來。
劍心知道老頭玩了手腳,也不戳破,“哎呀”一聲,正好打在他身上。
老頭也“啊喲”一聲,趕忙換個方位。
秀妹一愣,臉也紅了,不知該怎麼辦。
大哥又是埋怨,又是向劍心道歉。
就在此時,又上來四位客人。
四位全是出家的道人。
一個個腰系長劍,眼神兇鸷,面孔陰沉。
李劍心注意到,老頭已兩手放在桌上,埋首其間,想是醉了。
四個老道找了張空桌坐下,對小二點的全是葷萊,哪像修行的道士?
等菜時,老道們直拿眼朝着秀妹那一桌瞅,也不知是有意無意。
李劍心想,莫非老頭的話要應驗了?
果然,一個老道迳直走到四人桌前,毫不客氣地問道:“你們是九華弟子麼?”
大哥起立道:“不錯,敢問道長有何指教?不知道長名諱如間稱呼?”
老道一聲冷笑:“找了半天,你們躲在這兒,要吃快吃吧,待會道爺超度你們時,做個飽死鬼也不冤!”
口氣如此不善,是可忍孰不可忍?
秀妹王師弟霍地站起來,剛要出聲斤責,卻被大哥阻住。
大哥道:“在下等四人并未觸犯于人,道長何出此言?”
“凡九華之人,殺無赦!”
“你……”
“周恒這老不死的該殺,其門人弟子不該殺麼?”
“你是何人?敢出言不遜!”大哥也動了怒。
“鬼都四煞!聽見過麼?沒見識的東西!”
大哥等四兄妹不由倒抽了口冷氣,萬萬沒想到會碰上這四個煞星,今日定是兇多吉少了。
兩個姑娘粉面失色,面面相觑。
從他們記事起,就聽師博講過結怨于鬼都四煞這幾個魔頭的事。
十二年前,鬼都四煞莫明其妙地來到缽盂頂,向九華派掌門索要茅山派獨臂真人,硬說真人搶了“寶鼎秘籍”,受傷後逃匿到九華,被九華藏起來了。
他們此來非為别的,九華派要麼交出真人,要麼交出秘籍。
九華掌門玄英劍周恒,耐心再三解釋,獨臂真人并未到九華山,也未見什麼“秘籍”。
無奈鬼都四煞氣焰嚣張硬逼周恒交人交秘籍,糾纏半日翻臉動手。
四煞武藝高強,玄英劍周恒豈是四人對手?幸而周恒還有兩位師叔健在,才合力擊退四煞。
四煞橫行江湖,氣量狹小,睚眦必報。
如今得罪了他們,定是将來禍害。
因此,十二年來,九華派從不敢稍有松懈,特别是兩位師叔先後作了古人,周恒更是不敢掉以輕心,他除了嚴饬門下弟子勤練武功外,自己也數次坐關,參悟九華秘籍,以防四煞報複。
此次四人下山,師傅又再三叮囑,萬一碰上四煞,不可交鋒,隻宜遠遁。
哪知冤家路窄,偏偏就在這東月樓碰個正着,而且被四煞識破了身份,看來除了一拼,别無他法。
卻說大哥聽說是四煞,臉色不禁大變,道:“原來是你們!那就劃下道兒來吧!”
老道嘿嘿冷笑:“就坐在這裡不準動,等道爺吃喝完了,跟道爺到城外授首就是!”
坐在一邊的三人中,有一人接嘴道:“老四,别吓壞了那兩個女娃,你沒看見模樣兒長得不錯麼?等道爺拿她們……”
下面有不堪入耳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忽聽有人大聲打了岔。
隻聽那個伏在桌上酣睡的老兒嚷嚷道:“好,好臭的個雜毛老道……”
呼噜跟着大作,又沒話了。
老道們本已憤然站起,見是個不起眼的窮酸老頭,隻好又坐了下來。
這時,四老道神氣活現的回到桌上,四人開始吃喝起來,根本沒把九華弟子放在眼内。
李劍心瞧在眼裡,自顧喝酒吃菜,他要瞧瞧九華門人怎麼辦,還要瞧瞧老頭怎樣鬥四煞,自已滿可以不必出手的。
他運功于耳,聽聽九華門人怎麼說。
隻聽大哥輕聲道:“現在已走不脫,等會到了街上,我發個暗号,你們趕緊上房逃走,然後鑽進巷道躲藏……”
邱師妹道:“大師兄,你呢?”
“愚兄暫時抵擋一陣,然後相機遁走。
”
“真……沒……出息……”老兒又夢話了。
四人沒顧上老頭的話,隻有劍心暗笑。
邱師妹道:“師兄一人怎能擋住?我與師兄在一起,讓王師兄、周師妹先走吧!”
王師兄道:“不行不行,我與大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