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官員。
管家無奈,退了出來。
鄒太爺正在門房裡候信呢,忙問:“大人怎麼吩咐?”管家沒有好氣,說道:“大人說過,你們這些小老爺,總是不肯勤上衙門,所以輪不到差使。
”鄒太爺道:“我的爺!實不相瞞,我就吃虧在這大煙上:自從吃了這兩口撈什子,以後起死起不早了。
”管家道:“不能起早,可能睡遲?我們大人有個法子傳授你。
”便把王道台說的話述了一遍,還說:“包你照樣做去,以後還要升道台呢!”鄒太爺道:“人家急的要死,同你們說正經話,休要取笑。
”管家把臉一闆道:“說的何嘗不是正經話,誰有工夫同你取笑!”鄒大爺一看苗頭不對,趕緊陪着笑臉道:“老哥哥教導的話,句句是金玉良言。
小弟是窮昏了,所以說出來的話,自己還不覺得,已經得罪了人。
真正是小弟不是!老哥千萬不必介懷!”說着又深深的作了一個揖。
管家不睬他。
鄒太爺摸不着頭腦,呆呆的坐了半天。
忽然心生一計,趁衆人忙亂的時候,一溜溜了出來,趕到自己屋裡。
他那裡還該得起公館,租了人家半間樓面,一夫一妻,暫時頓身。
兩塊松闆支了一張床,旁邊放着一個行竈,太太賠嫁的箱子雖說還有一兩隻,無奈全是空的。
太太蓬着個頭,少說有一個月沒有梳,身上飄一塊,蕩一塊。
他那副打扮,比起大公館裡的三等老媽還不如,真正冤枉做了一個太太!而且老兩口子都愛抽煙,男的又連年不得差使,不要說坐吃山空,支持不住,就是抽大煙也就抽窮了人家了。
閑話休題。
當下,鄒太爺回得家中,也不同太太說話,就掀開箱子亂翻,翻了半天,又翻不出個甚麼來。
太太問他也不響。
後來被太太看出苗頭,曉得他要當當,太太說:“我的東西生生的都被你當的完了,這會子還不饒我!我現在穿的在身上,吃的在肚裡,你有本事拿我去當了罷!我這日子一天也不要過了!”一頭數說,一頭号啕痛哭起來。
左鄰右舍家還當他家死了人,哭的如此傷心,大家一齊跑過來看,鄒太爺也無心管他,隻是滿屋裡搜尋東西。
後來從床上找到一個包袱,一摸裡頭還有兩件衣服,意思就要拎了就走,被太太看見,一把攔住道:“這裡頭我隻剩一件竹布衫、一條裙子,你再拿了去,我就出不得門了!”鄒太爺那裡肯依,奪了就走。
太太畢竟是個女人,沒有氣力,拗他不過,索性躺在樓闆上,泣血捶膺的,一直哭到半夜。
二房東被他吵不過,發了兩句話,要他明天讓房子,太太才不敢哭了。
且說鄒太爺拎了衣包,一走走到當鋪裡。
櫃上朝奉①打開來一看,隻肯當四百銅錢、禁不住鄒太爺攢眉苦臉,求他多當兩個,總算當了四百五十錢。
鄒太爺藏好當票,用手巾包好錢,一走走到稻香村,想買一斤蜜棗、一盒子山查糕,好去送禮。
後來一算錢不夠,隻買了十兩蜜棗、一斤雲片糕。
托店裡夥計替他拿紙包大些,說是送禮好看些。
紮縛停當,把錢付過,還多得幾十個錢。
鄒太爺非常之喜,拿兩手捧着,一直到長春棧王道台門房而來。
一走走到門房裡,把買的蜜棗、雲片糕望桌子上一放。
王道台的管家還當是他自己買的甚麼東西哩,心上一個不高興,說:“這人好不知趣,不管人家有事沒事,隻是來纏些甚麼。
”一面想,一面坐着不動,不去睬他。
隻見鄒太爺把東西放在桌上,笑嘻嘻的說道:“我曉得我屢次來打攪老哥們,心上實在過意不去,難得相與一場,彼此又說得來。
明天老哥們又要伺候大人到東洋去,目下就要分手,這一點點東西,算不得個意思,不過預備老哥們船上餓的時候點點饑罷了。
”
①朝奉:原為官名,後來也稱員外、富翁一類人物。
管家曉得包裡是送的點心,才連忙站起來,說:“鄒太爺,這算得那一回的事,又要你老破費。
況且你老光景又不大好,怎麼好意思收你的呢?”鄒太爺道:“自家兄弟,說那裡話來!隻要老哥不把兄弟當外,賞臉收下,兄弟心上就舒服了。
”管家聽了這話,知道他一定不肯收回去的,又想:“怎麼好白受他的!”隻得重新讓他坐下,彼此扳談一回。
鄒太爺心上要說求他到大人跟前吹噓的話,一時不便出口,然而明天他們就要動身,錯了這個機會,隻有活活餓死,然而要說又不好意思。
幸虧這位大爺也曉得他送東西一定是為說差使,然而他不先說,我不好迎上去,被人家看輕,說我隻認得東西。
兩個人正在那裡轉念頭的時候,齊巧走進一個人來。
管家趕忙站起,同那人咕唧了一回,那人仍舊走了進去。
鄒太爺正苦沒有話說,幸虧認得這人,便搭讪着問道:“這位不是周老爺嗎?”管家說:“是。
”鄒太爺道:“他明天一定也是跟着大人一塊到東洋去的了?”管家說:“你沒有瞧見報嗎?他是浙江巡撫奏調過的,等我們動身之後,他就要到杭州的。
”鄒太爺道:“他不去,誰跟着大人去?這随員當中不是少個人嗎?”說到這裡,合該鄒太爺要交好運,管家忽然恍然大悟道:“是呀!今天早上上頭還說過,周老爺不去,少個辦事的人。
你等一等,我去替你探一探口氣,再托周老爺敲敲邊鼓。
周老爺說上去的話,看來總有六七成好拿得穩。
”鄒太爺聽了,不勝之喜,連忙又說了些:“老哥提拔,老哥栽培!倘若咱們弟兄們能在一塊兒做同事,那是再好沒有的了。
”
管家進去找到周老爺,先把這話告訴了他,隻說是自己的鄉親,托他務必周全一下子。
周老爺道:“我們自己的事情,我總得替你竭力的說,但是時候太急促了些,明天就要動身,他早來兩天也好。
”管家道:“來是這兩天天天往這裡跑,上海道那裡也替他遞過條子。
”周老爺道:“大人已經替他遞過條子,叫他等兩天自然有眉目,何必一定要吃這一趟苦呢?”管家道:“人在人情在。
我們老爺又不是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