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轍(族孫元老)
蘇轍,字子由,年十九,與兄轼同登進士科,又同策制舉。
仁宗春秋高,轍慮或倦于勤,因極言得失,而于禁廷之事,尤為切至。
曰:
陛下即位三十餘年矣,平居靜慮,亦嘗有憂于此乎,無憂于此乎?臣伏讀制策,陛下既有憂懼之言矣。
然臣愚不敏,竊意陛下有其言耳,未有其實也。
往者寶元、慶曆之間,西夏作難,陛下晝不安坐,夜不安席,天下皆謂陛下憂懼小心如周文王。
然自西方解兵,陛下棄置憂懼之心,二十年矣。
古之聖人,無事則深憂,有事則不懼。
夫無事而深憂者,所以為有事之不懼也。
今陛下無事則不憂,有事則大懼,臣以為憂樂之節易矣。
臣疏遠小臣,聞之道路,不知信否?
近歲以來,宮中貴姬至以千數,歌舞飲酒,優笑無度,坐朝不聞咨谟,便殿無所顧問。
三代之衰,漢、唐之季,女寵之害,陛下亦知之矣。
久而不止,百蠹将由之而出。
内則蠱惑之所污,以傷和伐性;外則私谒之所亂,以敗政害事。
陛下無謂好色于内,不害外事也。
今海内窮困,生民愁苦,而宮中好賜不為限極,所欲則給,不問有無。
司會不敢争,大臣不敢谏,執契持敕,迅若兵火。
國家内有養士、養兵之費,外有契丹、西夏之奉,陛下又自為一阱以耗其遺餘,臣恐陛下以此得謗,而民心不歸也。
策入,轍自謂必見黜。
考官司馬光第以三等,範鎮難之。
蔡襄曰:"吾三司使也,司會之言,吾愧之而不敢怨。
"惟考官胡宿以為不遜,請黜之。
仁宗曰:"以直言召人,而以直言棄之,天下其謂我何?"宰相不得已,置之下等,授商州軍事推官。
時父洵被命修《禮書》,兄轼簽書鳳翔判官。
轍乞養親京師。
三年,轼還,轍為大名推官。
逾年,丁父憂。
服除,神宗立已二年,轍上書言事,召對延和殿。
時王安石以執政與陳升之領三司條例,命轍為之屬。
呂惠卿附安石,轍與論多相牾。
安石出《青苗書》使轍熟議,曰:"有不便,以告勿疑。
"轍曰:"以錢貸民,使出息二分,本以救民,非為利也。
然出納之際,吏緣為奸,雖有法不能禁,錢入民手,雖良民不免妄用;及其納錢,雖富民不免逾限。
如此,則恐鞭箠必用,州縣之事不勝煩矣。
唐劉晏掌國計,未嘗有所假貸。
有尤之者,晏曰:'使民僥幸得錢,非國之福;使吏倚法督責,非民之便。
吾雖未嘗假貸,而四方豐兇貴賤,知之未嘗逾時。
有賤必籴,有貴必粜,以此四方無甚貴、甚賤之病,安用貸為?'晏之所言,則常平法耳。
今此法見在而患不修,公誠能有意于民,舉而行之,則晏之功可立俟也。
"安石曰:"君言誠有理,當徐思之。
"自此逾月不言青苗。
會河北轉運判官王廣廉奏乞度僧牒數千為本錢,于陝西漕司私行青苗法,春散秋斂,與安石意合,于是青苗法遂行。
安石因遣八使之四方,訪求遺利。
中外知其必迎合生事,皆莫敢言。
轍往見陳升之曰:"昔嘉祐末,遣使寬恤諸路,各務生事,還奏多不可行,為天下笑。
今何以異此?"又以書抵安石,力陳其不可。
安石怒,将加以罪,升之止之,以為河南推官。
會張方平知陳州,辟為教授。
三年,授齊州掌書記。
又三年,改著作佐郎。
複從方平簽書南京判官。
居二年,坐兄轼以詩得罪,谪監筠州鹽酒稅,五年不得調。
移知績溪縣。
哲宗立,以秘書省校書郎召。
元祐元年,為右司谏。
宣仁後臨朝,用司馬光、呂公著,欲革弊事,而舊相蔡确、韓缜、樞密使章惇皆在位,窺伺得失,轍皆論去之。
呂惠卿始谄事王安石,倡行虐政以害天下。
及勢鈞力敵,則傾陷安石,甚于仇雠,世尤惡之,至是,自知不免,乞宮觀以避貶竄。
轍具疏其奸,以散官安置建州。
司馬光以王安石雇役之害,欲複差役,不知其害相半于雇役。
轍言:"自罷差役僅二十年,吏民皆未習慣。
況役法關涉衆事,根芽盤錯,行之徐緩,乃得審詳。
若不窮究首尾,忽遽便行,恐既行之後,别生諸弊。
今州縣役錢,例有積年寬剩,大約足支數年,且依舊雇役,盡今年而止。
催督有司審議差役,趁今冬成法,來年役使鄉戶。
但使既行之後,無複人言,則進退皆便。
"光又以安石私設《詩》、《書新義》考試天下士,欲改科舉,别為新格。
轍言:"進士來年秋試,日月無幾,而議不時決。
詩賦雖小技,比次聲律,用功不淺。
至于治經,誦讀講解,尤不輕易。
要之,來年皆未可施行。
乞來年科場,一切如舊,惟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