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城王
任城王雲,年五歲,恭宗崩,號哭不絕聲。
世祖聞之而呼,抱之泣曰:「汝何知而有成人之意也!」和平五年封,拜使持節、侍中、征東大將軍、和龍鎮都大將。
顯祖時,拜都督中外諸軍事、中都坐大官,聽理民訟,甚收時譽。
延興中,顯祖集群僚,欲禪位於京兆王子推。
王公卿士,莫敢先言。
雲進曰:「陛下方隆太平,臨覆四海,豈得上違宗廟,下棄兆民。
父子相傳,其來久矣,皇魏之興,未之有革。
皇儲正統,聖德夙章。
陛下必欲割捐塵務,頤神清曠者,冢副之寄,宜紹寶曆,若欲捨儲,〔一〕輕移宸極,恐非先聖之意,駭動人情。
又,天下是祖宗之天下,而陛下輒改神器,上乖七廟七靈,下長姦亂之道,此是禍福所由,願深思慎之。
」太尉源賀又進曰:「陛下今欲外選諸王而禪位于皇叔者,臣恐春秋蒸嘗,昭穆有亂,脫萬世之後,必有逆饗之譏,深願思任城之言。
」東陽公元丕等進曰:「皇太子雖聖德夙彰,然實沖幼。
陛下富於春秋,始覽機政,普天景仰,率土傒心,欲隆獨善,不以萬物為意,其若宗廟何,其若億兆何!」顯祖曰:「儲宮正統,受終文祖,群公相之,有何不可。
」於是傳位於高祖。
後蠕蠕犯塞,雲為中軍大都督,從顯祖討之,遇於大磧。
事具蠕蠕傳。
後仇池氐反,以雲為征西大將軍討平之。
除都督徐兗二州緣淮諸軍事、征東大將軍、開府、徐州刺史。
雲以太妃蓋氏薨,〔二〕表求解任,顯祖不許,雲悲號動疾,乃許之。
性善撫綏,得徐方之心,為百姓所追戀。
送遺錢貨,一無所受。
顯祖聞而嘉之。
復拜侍中、中都大官,賜帛千匹、羊千口。
出為冀州刺史,仍本將軍。
雲留心政事,甚得下情,於是合州請戶輸絹五尺、粟五升以報雲恩。
高祖嘉之,遷使持節、都督陝西諸軍事、征南大將軍、長安鎮都大將、雍州刺史。
雲廉謹自修,留心庶獄,挫抑豪強,群盜息止,州民頌之者千有餘人。
文明太後嘉之,賜帛千匹。
太和五年,薨於州。
遺令薄葬,勿受賵禭。
諸子奉遵其旨。
喪至京師,車駕親臨,哭之哀慟,贈以本官,諡曰康。
陪葬雲中之金陵。
雲長子澄,字道鎮,〔三〕少而好學。
及康王薨,澄居喪以孝聞。
襲封,加征北大將軍。
高祖時,蠕蠕犯塞,加澄使持節、都督北討諸軍事以討之。
蠕蠕遁走,又以氐羌反叛,除都督梁益荊三州諸軍事、征南大將軍、梁州刺史。
文明太後引見澄,誡厲之,顧謂中書令李沖曰:「此兒風神吐發,德音閑婉,當為宗室領袖。
是行使之必稱我意。
卿但記之,我不妄談人物也。
」梁州氐帥楊仲顯、婆羅、楊蔔兄弟及符叱盤等,自以居邊地險,世為山狡。
澄至州,量彼風俗,誘導懷附。
表送婆羅,授仲顯循城鎮副將,楊蔔廣業太守,叱盤固道鎮副將,〔四〕自餘首帥,各隨才而用之,款附者賞,違命加誅,於是仇池帖然,西南款順。
加侍中,賜衣一襲、乘馬一匹,以旌其能。
後轉征東大將軍、開府、徐州刺史,甚有聲績。
朝於京師,引見於皇信堂。
高祖詔澄曰:「昔鄭子產鑄刑書,而晉叔向非之。
此二人皆是賢士,得失竟誰?」對曰:「鄭國寡弱,攝於強鄰,民情去就,非刑莫制,故鑄刑書以示威。
雖乖古式,合今權道,隨時濟世,子產為得。
而叔向譏議,示不忘古,可與論道,未可語權。
」高祖曰:「任城當欲為魏之子產也。
」澄曰:「子產道合當時,聲流竹素。
臣既庸近,何敢庶幾。
今陛下以四海為家,宣文德以懷天下,但江外尚阻,車書未一,季世之民,易以威伏,難以禮治。
愚謂子產之法,猶應暫用,大同之後,便以道化之。
」高祖心方革變,深善其對,笑曰:「非任城無以識變化之體。
朕方創改朝制,當與任城共萬世之功耳。
」
後徵為中書令,改授尚書令。
蕭賾使庾蓽來朝,蓽見澄音韻遒雅,風儀秀逸,謂主客郎張彜曰:「往魏任城以武著稱,今魏任城乃以文見美也。
」時詔延四廟之子,下逮玄孫之冑,申宗宴於皇信堂,不以爵秩為列,悉序昭穆為次,用家人之禮。
高祖曰:「行禮已畢,欲令宗室各言其志,可率賦詩。
」特令澄為七言連韻,與高祖往復賭賽,遂至極歡,際夜乃罷。
後高祖外示南討,意在謀遷,齋於明堂左個,詔太常卿王諶,親令龜蔔,易筮南伐之事,其兆遇革。
高祖曰:「此是湯武革命,順天應人之卦也。
」群臣莫敢言。
澄進曰:「易言革者更也。
將欲應天順人,革君臣之命,湯武得之為吉。
階下帝有天下,重光累葉。
今曰蔔征,乃可伐叛,不得雲革命。
此非君人之卦,未可全為吉也。
」高祖厲聲曰:「象雲『大人虎變』,何言不吉也!」澄曰:「陛下龍興既久,豈可方同虎變!」高祖勃然作色曰:「社稷我社稷,任城而欲沮眾也!」澄曰:「社稷誠知陛下之社稷,然臣是社稷之臣子,豫參顧問,敢盡愚衷。
」高祖既銳意必行,惡澄此對,久之乃解,曰:「各言其志,亦復何傷。
」車駕還宮,便召澄,未及昇階,遙謂曰:「向者之革卦,今更欲論之。
明堂之忿,懼眾人競言,阻我大計,故厲色怖文武耳,想解朕意也。
」乃獨謂澄曰:「今日之行,誠知不易。
但國家興自北土,徙居平城,雖富有四海,文軌未一,此間用武之地,非可文治,移風易俗,信為甚難。
崤函帝宅,河洛王裡,因茲大舉,光宅中原,任城意以為何如?」澄曰:「伊洛中區,均天下所據,陛下制禦華夏,輯平九服,蒼生聞此,應當大慶。
」高祖曰:「北人戀本,忽聞將移,不能不驚擾也。
」澄曰:「此既非常之事,當非常人所知,唯須決之聖懷,此輩亦何能為也。
」高祖曰:「任城便是我之子房。
」加撫軍大將軍、太子少保,又兼尚書左僕射。
及駕幸洛陽,定遷都之策,高祖詔曰:「遷移之旨,必須訪眾。
當遣任城馳驛向代,問彼百司,論擇可否。
近日論革,今真所謂革也,王其勉之。
」既至代都,眾聞遷詔,莫不驚駭。
澄援引今古,徐以曉之,眾乃開伏。
澄遂南馳還報,會車駕於滑臺。
高祖大悅曰:「若非任城,朕事業不得就也。
」從幸鄴宮,除吏部尚書。
及幸代,車駕北巡,留澄銓簡舊臣。
初,魏自公侯以下,迄于選臣,動有萬數,冗散無事。
澄品為三等,量其優劣,盡其能否之用,鹹無怨者。
駕還洛京,復兼右僕射。
高祖至北邙,遂幸洪池,命澄侍昇龍舟,因賦詩以序懷。
高祖曰:「朕昨夜夢一老公,頭鬢皓白,正理冠服,拜立路左。
朕怪而問之,自雲晉侍中嵇紹,故此奉迎。
神爽卑懼,似有求焉。
」澄對曰:「晉世之亂,嵇紹以身衛主,殞命禦側,亦是晉之忠臣;比幹遭紂兇虐,忠諫剖心,可謂殷之良士。
二人俱死於王事,墳塋並在於道周。
然陛下徙禦經殷墟而弔比幹,〔五〕至洛陽而遺嵇紹,當是希恩而感夢。
」高祖曰:「朕何德,能幽感達士也。
然實思追禮先賢,標揚忠懿,比幹、嵇紹皆是古之誠烈,而朕務濃於比幹,禮略於嵇紹,情有愧然。
既有此夢,或如任城所言。
」於是求其兆域,遣使弔祭焉。
蕭鸞既殺蕭昭業而自立,昭業雍州刺史曹虎請以襄陽內附。
分遣諸將,車駕將自赴之。
豫州又表,虎奉誠之使不復重來。
高祖引澄及鹹陽王禧、彭城王勰、司徒馮誕、司空穆亮、鎮南李沖等議之。
高祖曰:「比得邊州表雲,襄陽慕化,朕將鳴鑾江沔,為彼聲勢。
今復表稱,更無後信,於行留之計,竟欲如何?」禧等或雲宜行,或言宜止。
高祖曰:「眾人紛紜,意見不等,朕莫知所從。
必欲盡行留之勢,使言理俱暢者,宜有客主,共相起發。
任城與鎮南為應留之議,朕當為宜行之論,諸公俱坐聽得失,長者從之。
」於是高祖曰:「二賢試言留計也。
」沖對曰:「臣等正以徒禦草創,人斯樂安,內而應者未審,〔六〕不宜輕爾動發。
」高祖曰:「襄陽款問,似當是虛。
亦知初遷之民,無宜勞役。
脫歸誠有實,即當乘其悅附,遠則有會稽之會,近則略平江北。
如其送款是虛,且可遊巡淮楚,問民之瘼,使彼土蒼生,知君德之所在,復何所損而惜此一舉?脫降問是實,而停不撫接,不亦稽阻款誠,毀朕大略也。
」澄曰:「降問若審,應有表質。
而使人一返,靜無音問,其詐也可見。
今代遷之眾,人懷戀本,細累相攜,始就洛邑,居無一椽之室,家闕儋石之糧,而使怨苦即戎,泣當白刃,恐非歌舞之師也。
今茲區宇初構,又東作方興,正是子來百堵之日,農夫肆力之秋,宜寬彼逋誅,惠此民庶。
且三軍已援,無稽赴接。
苟其款實,力足納撫,待克平襄沔,然後動駕。
今無故勞涉,空為往返,恐挫損天威,更成賊膽,願上覽盤庚始遷之艱難,下矜詩人由庚之至詠,輯寧新邑,惠康億兆。
」而司空亮以為宜行,公卿皆同之。
澄謂亮曰:「公在外見旌鉞既張,而有憂色,每聞談論,不願此行,何得對聖顏更如斯之語也。
面背不同,事涉欺佞,非所謂論道之德,更失國士之體,或有傾側,當由公輩佞臣。
」李沖曰:「任城王可謂忠於社稷,願陛下深察其言。
臣等在外,皆憚征行,唯貴與賤,不謀同辭,仰願聖心裁其可否。
」高祖曰:「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