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閣
【閣臣事寄】高皇帝自丞相胡惟庸謀逆,革中書省,置四輔官,秩從一品,以代丞相。
至洪武十五年,以王大中敗事革四輔,置殿閣大學士,以備顧問。
劉仲質為華蓋殿,吳伯宗為武英殿,宋讷為文淵閣,吳沉為東閣,俱稱大學士。
十八年,朱善又為文淵閣,蓋太祖朝所拜大學士止此矣。
建文朝,以尚書卿寺參國政,方孝孺僅文學博士,亦預政地,無殿閣之名。
文皇即位,始以詞臣解缙等七人直文淵閣,其後列聖輔臣,以保傅尚書入為殿閣大學士者,不過曰直文淵閣,或曰直内閣,或曰入閣辦事,俱為真相。
而徐有貞至以掌文淵閣入銜,則閣名之重,實昉于永樂初年。
至今稱政地諸公,及諸公自稱,亦曰閣臣如故也。
洪熙元年正月,仁宗肇建弘文閣,蓋昉太祖弘文館,而改閣名,謂大學士楊士奇等曰:卿等各有職務,朕欲選端謹老儒數人備顧問。
于是鑄印章,命翰林學士楊溥掌閣事,親以印付之,命之曰:朕用卿等于左右,欲廣知民事,為治道之助。
如有建白,即以此封識進來。
其委寄幾出文淵閣之上。
時,楊溥未為輔臣,而士奇以少師進華蓋殿,楊榮以少保進謹身殿矣。
因以侍講王進,及儒士陳繼等三人,改授官以佐溥。
至仁宗升遐,宣宗嗣立,溥乃以弘文閣印繳進,上命溥入内閣輔政,王進等各還原任。
人知閣臣之有文淵,而不知有弘文權任之重也。
【閣臣喪子賜赙】本朝閣部大臣聞喪賜赉者,如仁宗朝夏原吉,以至今上張四維,俱有恩恤,至于卑幼之喪,則未之及也。
惟弘治十四年,大學士李東陽。
以胄子兆先夭殁在告,上命太監甯誠,賜赙金五十兩,曲加慰谕,命喪畢即入閣辦事,則前代所無之典。
他日長沙公受孝宗末命,輔翼嗣皇,值逆瑾八黨諸變亂,當亦追念此等恩遇。
至嘉靖十八年,大學士李時子光祿少卿坦卒,上亦命赙三十金,蓋用長沙公例。
【内閣密封之體】弘治十二年九月大學士劉健奏:“昨太監陳寬傳旨:‘今後但有票拟文書,卿等自書自封密進,不許令人代寫。
’仰見上委任腹心,防閑漏洩之意。
但内閣事情誠為秘密,在祖宗朝,凡有咨訪或親賜臨幸,或召見便殿,屏開左右,造膝密谕,以為常制。
且如宣宗屢幸内閣,今閣臣不敢中坐。
英宗不時召李賢,憲宗亦召李賢、陳文、彭時。
上有密旨,則用禦前之寶封示,下有章疏,則用文淵閣印封進,直至禦前開拆,臣等所目見。
今朝參講讀之外,不得複見天顔。
即司禮監亦少至内閣。
上有命令,必傳之内侍,内侍傳之文書房,文書房傳至閣臣等,有陳說亦必宛轉如前,達至禦前。
今聖上若有咨議,乞仍照祖宗舊事,或召臣等面谕,或親灑宸翰數字封下,或遣太監密傳聖意,庶事無漏洩。
”上是之。
蓋自十年三月一召之後,至是兩期餘矣。
上雖納其說,直至次年四月廿九日,始召劉、李、謝三閣臣至平台,面商英國公張懋等辭兵柄疏。
五月初三日又召,亦為勳臣請解兵權,其後亦不複召。
至十七年三月十六日,以聖慈太皇太後崩,複召輔臣劉健等三人至内暖閣,議陵寝祔葬事。
蓋自十三年後,又閱四期矣。
廿二日又召對,為祀孝穆皇後奉先殿也。
史臣雲:自庚申之召,不奉接者已五年,至是始連奉顧問,以為幸雲。
本年六月廿二日,上以虜中逃回人口,又召三臣入對于暖閣;至七月十五日,又召三臣對于暖閣,為邊上用品字坑也。
九月三日以來,日開日講,召三臣入對暖閣。
又半載為十八年四月十六日,上又召劉健等至内閣,議吏、戶二部事,自此遂不豫,以及大漸矣。
故《孝宗實錄》于召對一事,但紀内閣三輔,而劉華容之為本兵,戴浮梁之為總憲,其召對頻數,十倍于三輔,而一字不之及,則揆地總裁雅意可知矣。
孝宗憑幾之诏,僅命三輔臣受遺。
而不及劉、戴二公,則内外親疏之别也。
二公尚不能見幾而作,華容遠戍,胎于此矣。
但孝宗朝最稱宮府一體,而閣臣密奏,與主上密谕,上下傳達,必内臣數轉而始得寓目,蓋捍格之端開已久矣。
孝宗雖能與劉、戴諸公屏人謀斷,不免為政地所忌。
至今日内閣之權日輕,百叩不能一答,況部院之長,敢望晝日之接耶?
【儒生保輔臣】嘉靖九年八月,桂萼被給事中陸粲彈章,與張璁同罷,以尚書緻仕。
未幾,璁即召還,而萼仍家居,史館儒士蔡圻揣知上意,上疏頌萼功,請召之。
上即俞其言,賜萼敕獎谕,敦促上道矣。
至十二月萼未至,聽選監生錢潮等。
又上疏請遣使趣大學士萼還朝,與璁共輔政,時去歲終禁封三日耳。
上怒,謂大臣進退,斷自朝廷,乃敢狂率奏擾,且倡自蔡圻,并圻下法司逮訊,時人快之。
時萼尚在家,宜即堅辭,未幾赴阙,然已與張隙,不得行,意邑邑,幾餘仍緻仕去,遂死。
蓋在得患失,兼而有之,蔡、錢二生,何足責也。
【僞畫緻禍】嚴分宜勢熾時,以諸珍寶盈溢,遂及書畫古董雅事。
時鄢懋卿以總鹾使江淮,胡宗憲、趙文華以督兵使吳越,各承奉意旨,搜取古玩不遺馀力。
時傳聞有《清明上河圖》手卷,宋張擇端畫,在故相王文恪胄君家,其家钜萬,難以阿堵動,乃托蘇人湯臣者往圖之。
湯以善裝潢知名,客嚴門下,亦與婁江王思質中丞往還,乃說王購之。
王時鎮薊門,即命湯善價求市,既不可得,遂屬蘇人黃彪摹真本應命,黃亦畫家高手也。
嚴氏既得此卷,珍為異寶,用以為諸畫壓卷,置酒會諸貴人賞玩之。
有妒王中丞者知其事,直發為赝本,嚴世蕃大慚怒,頓恨中丞,謂有意绐之,禍本自此成。
或雲即湯姓怨弇州伯仲目露始末,不知然否?以文房清玩,緻起大獄,嚴氏之罪固當誅,但張擇端者,南渡畫苑中人,與蕭照、劉松年輩比肩,何以聲價陡重,且為祟如此?今《上河圖》臨本最多,予所見亦有數卷,其真迹不知落誰氏。
當高宗南渡,追憶汴京繁盛,命諸工各想像舊遊為圖,不止擇端一人,即如《瑞應圖》,繪高宗出使河北脫難中興諸景,亦非止一人,今所傳者惟蕭照耳。
然照筆亦數卷,予皆見之。
【弘治召對】弘治十年三月經筵畢,召對大學士徐溥、劉健、李東陽、謝遷商議處分本章,史謂宣召顧問,實始于此。
先一日,刑科都給事中龐泮等,監察禦史黃山等,論救内臣何文鼎,素著狂直,請宥其罪。
上嚴旨切責,謂事在内廷,何由而知,令其回話。
次日,四臣召對,而不敢及此事。
召對之次日,禮部主事李昆、吏部主事吳宗周,又各特疏力救何文鼎,上報聞而已,四輔臣終無一言。
蓋鼎疏正糾張鶴齡兄弟溷濁宮闱,中宮方盛怒,必欲殺之,以故大臣杜口。
文鼎竟死于杖下,焉用彼相哉?其負孝宗恩禮甚矣。
【桂文襄受賂】雲南巡撫傅習者,桂少保(萼)同鄉進賢人也,在滇時,令仆以金寶二罐通于桂,求内轉,标題曰“黃雀銀魚。
”桂時方秉铨,受而語仆曰:“語爾主,此處來不得,南京去罷。
”逾月遂擢南廷尉,行至鎮遠而死。
此嘉靖戊子年事,時人紀以一絕曰:“黃雀銀魚各一罂,長安陌上肆公行。
若教冢宰持公道,安得南京大理卿?”滇人至今能道之。
舊傳桂見山有素絲之節,謬矣!
【閣臣奉使】輔臣出使者,人知嘉靖中楊文襄之督關陝、翟文懿之閱九邊,而不知二公之前,景泰五年命太子少師、吏部左侍郎兼翰林學士江洲往山東河南撫安軍民,時洲以故相從丁艱服滿至京也。
又命太子太保兼吏部尚書翰林學士王文往江南諸處撫安赈恤,時文正居三揆,從閣中出,俱許便宜行事,較之改官兵部行邊落閣銜者又不同。
然江、王之前,又有永樂十年谕德楊榮之經略甘肅,雖系閣臣,亦因邊事,與嘉靖同。
【閣臣奪情奉差】閣臣百僚師表,奪情不喪,何以示天下?成化間李南陽,與今上張江陵,俱以此蒙大诟,然在先朝則有之。
永樂間,楊榮先丁父憂,繼丁母憂,兩情俱奪;黃淮母喪,胡廣母喪,俱以特旨奪情;宣德初,金幼孜母憂,張瑛父憂,楊溥母憂,亦遵眷留之旨起,未嘗終喪。
内惟張瑛無所建立,若諸公俱表表人傑也。
自以主上心膂所寄,不忍恝然,猶為有說,未有借綸扉而就轺車者。
惟景泰間,閣臣江淵以憂請,景帝留之,不數月即以江淮大祲,奉敕往赈;時同使者為閣臣王文,亦以奪情赈濟江南,皆同時報命。
又二年而英廟複位,淵以出理工部僅谪戍,而文則西市矣。
輔臣苴麻,下充赈使,甯不汗顔!此景泰四年事。
是年巡按陝西禦史王越聞父喪,不候新任禦史戚甯交代,為右都禦史羅通所糾,命宥之。
以王威甯生平有此一事,人固不可量。
至若李南陽甫為羅倫所糾,即持節立皇貴妃萬氏;張江陵甫為吳、趙等所糾,即持節立今上中宮王氏,無論于國家吉典為不祥,且何顔對同衙門建言三詞臣?較之江、王,抑更異矣!
【成化三相之去】憲宗中葉,自首揆商文毅去後,則萬眉州安代之,最為不才。
次揆為劉壽光珝,三揆為劉博野(吉),雖貪險稍亞于萬,其為庸碌一也。
三公自成化十三年同執政,直至二十年壽光始行,二十三年眉州亦逐,時去憲宗升遐僅匝月耳。
惟博野在孝宗朝當國,直至弘治六年始去位。
然壽光以受德王名酒,眉州以認萬貴妃同族,且進淫藥,俱見擯于憲宗末年。
及孝宗初政,為天下所快,博野因撰壽甯侯張巒诰命,稽遲忤旨,正在極治之世,反得美名以行,真小人之幸也。
【正德三相之去】閣臣自三楊以後,體貌漸成真相,拜罷俱以禮。
惟天順初元,王千之、陳芳洲誅竄,最為重典。
然鼎革之際,所不論也。
其後則萬眉州之斥,狼狽為甚。
至孝宗一朝,而隆禮輔弼有加矣。
正德初年,逆閹竊柄,如焦、如劉、如曹,固厮劣下材,品尤在眉州之下。
然泌陽稔惡最久,其敗乃在逆瑾之前,雖雲緻政,毫無禮遇。
鈞州入閣僅三日,亦為張彩所擠,借省墓以行,未幾,瑾誅而二公削奪及之矣。
曹含山拜相最後,不三月而去位,自知為瑾親舊,上疏願赦罪為太平之民,遂斥為編氓。
是三人者,即仆隸亦羞稱。
然而黃扉之體,糜爛已盡。
馴至嘉靖中葉,貴溪檻車之徵,今上初元,新鄭羸車之譴,已權輿于此矣。
至若往年翟諸城之削籍,擠由同列,近歲張新建之閑住,指出内廷,雖俱踉跄就道,識者皆知其故。
【隆慶七相之去】穆宗初政,在揆地者凡六人:江陵張公為末相;次揆新鄭高公,既與首揆華亭徐公失歡,南北言路,連章攻之,張故徐門生,為之調停其間,慫恿高避位;三揆安陽郭公,為公同鄉厚善,亦非徐所喜,張亦佐徐逐之。
未幾,徐首揆被言,張又與大珰李芳謀令歸裡;興化李公代徐為政,益為張所輕,乃市恩于高,起之家,且兼掌吏部;而次揆南充陳公,與興化俱為張與高所厭,相繼逐矣。
其最後入閣者内江趙公、曆城殷公,趙有時譽,時時淩高、張二公出其上;殷人在下中,且與高隙,張既乘間擠去;趙亦與高争權,張合策排之行。
至穆宗憑幾,僅高、張二公受遺。
而仁和高公入不兩月,悒悒不得志卒于位。
蓋隆慶一朝,首尾六年,與江陵同事者凡八人,皆以計次第見逐。
新鄭公初為刎頸交,究不免嚴譴,此公才術,故非前後諸公所及。
【閣臣賜蟒之始】蟒衣為象龍之服,與至尊所禦袍相肖,但減一爪耳。
正統初,始以賞虜酋,其賜司禮大珰,不知起自何時,想必王振、汪直諸閹始有之,而閣部大臣,固未之及也。
自弘治十六年二月,孝宗久違豫獲安,适大祀天地,視朝誓戒,時内閣為劉健、李東陽、謝遷,俱拜大紅蟒衣之賜,輔弼得蟒衣自此始。
最後賜坐蟒,更為僭拟。
嘉、隆間,閣臣徐、張諸公,俱受賜,至三至四,沿襲至今,此前代所未有也。
至于飛魚鬥牛等服,亞于蟒衣,古亦未聞,今以頒及六部大臣,及出鎮視師大帥,以至各王府内臣名承奉者,其官僅六品,但為王保奏,亦以賜之,濫典極矣。
大帥得賜蟒,始于尚書王骥,正統六年南征麓川時,次年即封拜,此雖邊功,實系恩澤,且出自王振,不可訓也。
【閣臣橫恩之始】閣臣預邊功,始于正德初年,然雲帷幄之勞,猶為有說。
至嘉靖中葉,遇萬壽聖節,加恩閣臣,如夏貴溪之加宮銜、嚴分宜之由宗伯進閣。
及後拜上柱國、徐華亭之子進玺卿,俱以此得之。
嚴雖辭上柱以傾夏言,而其子世蕃亦因以進太常卿,其他聖節進秩加祿,則與華亭歲歲拜命,已可異矣!至主上婚禮,何關臣下?而嘉靖十三年立孝烈後,首揆張永嘉以少傅進少師,次揆方南海、李任邱,禮卿夏貴溪,俱以宮保進少保。
至今上戊寅大婚,次輔呂桂林以少傅進建極殿三輔,張蒲州以宮保進少保,首揆江陵雖力辭,而取償于服阕之日,此何說也。
至壬午年,今上元子生,首揆蒲州公以少傅進少師,次揆吳縣公以宮保進少保,三揆鄞縣公以尚書進太子太保,俨然與戚畹及大珰輩同拜恩命,尤本朝所未聞。
【譯文】
【隆慶七相之去】穆宗剛開始執政時,在揆地的一共六個人,江陵的張居正是末相;次揆是新鄭高公,已經和首揆華亭徐階鬧矛盾了,南北言官,紛紛上奏章彈劾他。
張居正是徐階的門生,從中為他們調解,慫恿高讓位,三揆是安陽郭公,和新鄭高公是同鄉,向來厚道和善,也不為徐階所喜歡,張居正也幫助徐驅逐他。
沒過多久,首揆徐階被言害彈劾,張居正又和大太監李芳密謀讓皇上命他回鄉,興化李公取代徐階主政,更加為張居正所看不起,就讨好高新鄭,起用郭安陽,而且讓他兼管史部。
而次揆南充陳公,和興化李公都被張居正和高新鄭所讨厭,相繼被逐,最後入閣的是内江趙公、曆城殷公。
趙當時名聲很好,時時淩駕于張居正和高新鄭之上。
殷人氣不怎麼樣,而且和高新鄭有矛盾,張居正乘機排擠了他。
趙也和高争權,與張居正合謀排擠了他,到穆宗發憑幾之诏,隻有高新鄭和張居正接受遺诏,而仁和高公沒有過兩個月,就郁郁不得志,死在任上。
隆慶一朝,前後共六年,和張居正共事的共八個人,都用計謀相繼被逐,新鄭高公當初和張是刎頸之交,最終也沒有避免貶戍。
張公的才術,是以前各位所趕不上的。
【閣臣賜蟒之始】蟒衣是象龍的服飾,和皇上所穿的禦袍相像,隻不過少一爪子罷了。
正統初年,開始把蟒衣賜賞給被俘的少數民族首領。
把它賜給司禮監大太監,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想必是從王振、汪直諸閹才有的,而閣部大臣,從來沒有賞賜過。
從弘治十六年二月,孝宗久病大愈,正趕上大祀天地,視朝誓戒。
當時内閣為劉健、李東陽、謝遷,都拜賜大紅蟒衣,輔臣從此就開始得賜蟒衣,最後賜賞坐蟒,更是僭越了祖制禮法。
嘉靖、隆慶年間,閣臣徐階、張居正等人,都受賜蟒衣。
以後一直沿襲到現在。
這是前朝曆代所從未有過的,至于飛魚鬥牛等服飾,次于蟒衣,在古代也沒有聽說過,現在都頒賜給六部大臣,以及出鎮視師的大帥,以至于各王府稱為承奉的内臣,它的官秩僅為六品,但隻要被王保奏,也可以賜給這些人。
真是泛濫到極點了。
大帥得賜蟒衣,始于尚書王骥,正統六年,王骥南征麓川,第二年就拜封賞賜蟒衣。
這雖然是戍邊之功,實際上是恩澤,而且還是王振所建議的,不值得為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