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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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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信念仰望着她,倚靠着她,滿以為愛倫的女兒一如愛倫本人那樣成為他們的庇護所呢。

     從窗口向外望,隻見月亮正冉冉上升,淡淡的光華照着塔拉農莊在她面前伸展,但是黑人走了,田地荒蕪,倉庫焚毀,像個血淋淋的軀體躺在她的眼前,又像她自己的身子在緩緩地流血。

    這就是那條路的盡頭,瑟瑟發抖的老年,疾病,嗷嗷待哺的嘴,無可奈何地拽着她裙子的手。

    這條路的盡頭一無所有————除了一個拖着孩子的寡婦,十九歲的思嘉·奧哈拉·漢密爾頓之外,一無所有。

     她拿這一切該怎麼辦呢?在梅肯的皮蒂姑媽和伯爾家可能把媚蘭和她的嬰兒接過去。

    如果兩位姑娘病好了,愛倫的娘家也得收留她們,不管她們願意與否。

    至于她自己和傑拉爾德,就可以投奔詹姆斯和安德魯伯伯家去了。

     她打量着兩個瘦弱病人的模樣,她們在她眼前翻滾着,那些裹着她們的床單由于擦身時濺了水而潮濕發黑了。

    她不喜歡蘇倫。

    現在她突然清清楚楚地明白了這一點。

    她從來沒喜歡過她。

    她也并不特别愛卡琳。

    凡是懦弱的人,她都不愛。

    不過她們都是塔拉的一分子。

    是她的骨肉同胞,不,她不能讓她們作為窮親戚在姨媽們家裡度過一輩子。

    一個奧哈拉家的人作為窮親戚,看人家的施舍臉色過苦日子嗎?啊,決不能這樣! 難道就逃不出這條死胡同了?她疲憊的頭腦細細思忖。

    她把雙手費力地舉到頭上,仿佛空氣就是她的兩隻手臂在奮力搏擊的水浪似的。

    她把放在玻璃杯和平子中間的葫蘆拿過來,往葫蘆裡看了看。

    葫蘆裡還剩下些威士忌,但燈光太暗,看不清究竟還有多少。

    奇怪的是此刻強烈的酒味并不覺得刺鼻了。

    她慢慢地喝着,但這一次也不覺得發燙,隻不過帶來一股緩緩的暖意。

     她放下空葫蘆,然後向四下裡看看,這完全是在夢裡,煙霧沉沉的昏暗房間,兩個瘦削的姑娘,蹲在床邊的醜陋肥胖的嬷嬷,還有迪爾茜一動不動像一尊懷抱着睡覺娃娃的青銅雕像————所有這一切都是個夢,她會從這個夢中驚醒,醒來時将聞到廚房裡烤肉香,聽到黑人們的咯咯笑聲和正要駛往大田去的馬車的吱吱嘎嘎聲,那時母親的手正不斷在她身上輕柔地推着呢。

     接着,她發現她到了自己的房間裡,睡在自己的床上,淡淡的月光透過黑暗照出一片朦胧的情景,嬷嬷和迪爾茜正在替她脫衣裳。

    那件箍緊的胸衣不再使她的腰肢疼痛,她可以暢快地敞開心肺自由而平靜地呼吸了。

    她感覺到她的襪子給輕輕脫下來,聽見嬷嬷給她洗起了泡的腳時在模糊不清地喃喃細語,聲音十分親切。

    那水多麼清涼啊!躺在這柔軟的床上,像個孩子似的,多麼舒服啊!她歎息着放松腰背,伸開四肢,過了不知多少時候————也許長達一年,也許不過一秒鐘————才發現自己原來一個人在這裡,房間裡已更加明亮,因為月色像水銀般地灑在她的床上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喝醉了,因為過度疲勞和過多的威士忌而醉了。

    她隻知道自己擺脫了疲乏的身軀,飄浮到上邊什麼地方,那裡沒有痛苦和辛勞,她的腦子能以超凡的透明度洞察周圍的一切。

     她是用一雙嶄新的眼睛在看事物,因為在通往塔拉的漫長道路上,在沿途某個地方,她把自己的少女時代抛棄掉了。

     她不再是一團可以随意捏塑、願意接受每一個新的經驗印記的沃土了。

    這沃土已經在漫無止境和延續了千百年的一天裡變得堅硬起來。

    今天晚上是她平生願意像個孩子般叫人伺候的最後一次。

    她從此成了個成年婦女。

    青春已一去不複返了。

     不,她決不能、也決不願意投奔傑拉爾德和愛倫的家族。

     奧哈拉家的人是不接受施舍的。

    奧哈拉家的人凡事都靠自己。

     她的負擔是她自己的;負擔隻能用強壯的雙肩去杠。

    她從她的高處俯視一切,毫不驚奇地覺得她的雙肩已經承擔過生平可能遇到的最大風險,現在足以挑起任何的重擔了。

    她不會放棄塔拉;她屬于這片紅土地,遠比它們屬于她更加真實。

    她的根紮在這血紅的土壤裡吸取生機,就像棉花一樣。

    她無論如何要留在塔拉農莊,經營它,贍養她的父親和兩個妹妹,贍養媚蘭和艾希禮的孩子,以及那幾個黑人。

    明天————啊,明天!明天她就要把牛辄套在自己頸上。

    明天将有許多事情要做啊!要到"十二橡樹"村和麥金托什村去,看看那些廢棄的園于裡還有沒有留下什麼東西,到河邊沼澤地去,尋找走失的牲畜和家禽;帶着愛倫的首飾到瓊斯博羅和洛夫喬伊去,那裡一定還留得有人在賣吃的東西。

    明天————明天————她的腦子慢慢地轉着,愈來愈慢,像一座發條在逐漸松散的時鐘,可是仍然十分清晰。

     突然,那些經常談起的家族故事,她從小就聽,盡管有點不耐煩但仍然似懂非懂地聽着故事,現在像水晶般清晰起來。

    身無分文的傑拉爾德在塔拉白手起家;愛倫挺起腰杆戰勝了某種神秘的不幸遭遇;外祖父羅畢拉德在拿破倫王朝覆滅時幸存下來,到美國佐治亞肥沃的海濱重新建立了家業;外曾祖父皮魯多姆在海地黑暗的莽林中開創出一個小小的王國,後來失敗了,但終于活着在薩凡納赢得自己的聲譽。

    有些父系族人曾經與愛爾蘭志願兵一起為自由愛爾蘭而戰鬥,并勇敢地走上了絞架,也有些母系族人為争取自己的權利而在博伊恩英勇犧牲了。

     他們全部遭受過毀滅性的災難,但結果并沒有被毀掉。

    他們沒有在帝國的覆亡、造反奴隸的大刀、戰争、叛亂、放逐和沒收的打擊下一蹶不振。

    緻命的厄運有時期斷了他們的頭頸,但從不曾扼殺他們的勇氣。

    他們沒有抱怨過,他們隻有戰鬥。

    他們死了,那是消耗了全部精力之後死的,但決不是被征服而死的。

    所有這些在思嘉血脈中留下了血液但并不顯赫的人物,現在似乎都在這月色朦胧的房間裡悄悄移動。

    思嘉看見他們,看見這些接受了命運的最悲慘賜予了并用來鑄造最佳業績的親人們,一點也不覺得驚奇。

    塔拉就是她的命運,就是她所面臨的戰鬥,她一定要征服它。

     她半睡半醒地翻了個身,一片緩緩蠕動的黑暗漸漸将她的心包圍起來。

    他們真的在這裡默默無言地鼓勵她嗎?或者隻是夢幻而已? "不管你們在不在這裡,"她睡意濃濃地喃喃自語道,"祝你晚安,謝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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