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水難沾命不全。
勉強出聲呼乳母,将兒抱到我床前。
眼觀半晌紛紛淚,叫一聲,父母今朝聽我言。
自到熊家為媳婦,想來前後卻無愆。
長親之下無侵犯,夫主之前不妄言。
憶昔春問他欲出,奴隻為,弟兄義重怎相攔。
誰知去後無音信,屈指光陰大半年。
不幸産中成怯症,恹恹一息要歸泉。
丈夫若有歸來日,父母須當達我言。
五載夫妻成永訣,惟留此子在生前。
他年續娶休磨折,要把懷郎另眼看。
隻此一言無别語,病身難待丈夫還。
說完倒在鴛鴦枕,痛淚交流不出言。
仰善夫妻俱痛切,熊娘子,眼觀愛子暗心酸。
乳娘抱在床沿上,小孩子,笑撲酥胸要乳餐。
娘子見兒方欲喚,悠悠一命竟歸泉。
喉中略略痰阻住,眼下盈盈淚未幹。
徐老夫妻俱大哭,乳娘抱起小兒男。
青春少婦辭陽世,夫主再無到面前。
員外夫妻忙料理,買棺成鹼立時完。
諸親吊奠紛紛至,正屋停靈候婿還。
胡氏掌家還不亂,熊門體面尚如前。
呂忠不适安人意,從此孤哀少吃穿。
胡氏每嗔他主仆,常雲誘婿撇家園。
也不知,何方來此狂徒輩,坑陷得,熊氏家門大不安。
趕逐離門才息怒,也虧他,這般安享不羞顔。
徐公仁厚頻相勸,說道是,莫使他們道不賢。
女在他家多厚待,我們何可不從寬。
萬般且等姑爺轉,分外之情莫自專。
胡氏安人聽解勸,方才轉意略周全。
呂忠也覺心煩惱,恨不得,出外追尋黃鶴山。
怎奈外邊拿捉緊,心虛不敢出門闌。
吞聲忍氣熊家住,惟願芝田公子還。
慢表熊家徐氏女,且言會試上長安。
卻說郦解元同着吳道庵姑夫上京。
臘月初,将及到都,忽聞朝内發兵,人馬填街塞道。
會試的舉子,路阻良鄉,不能前進,又耽擱了兩天。
初七日方才趕到,就歇在康員外的朋友綢緞行文興号俞智文家内。
座間說起發兵情,俞姓東家細細雲。
二位遠方難得曉,我們京内最分明。
溫州地面吹台嶺,又像梁山泊上人。
名字稱為韋勇達,綠林好漢有奇能。
當年奉旨拿欽犯,皇甫全家要解京。
推着囚車經此路,被他打劫上山中。
夫人小姐俱擒去,都在吹台山上存。
卻也未知真共假,聞聽說,大家買馬與招兵。
官軍官将難征剿,都懼怕,皇甫千金法術能。
她在山中幫草寇,神通廣大令人驚。
定身法術真奇怪,她隻用,口念妖言手捉人。
兵将俱皆難動展,任憑砍死與生擒。
隻因屢次傷人馬,皇上朝中又發兵。
就是當今劉國舅,自家上本去長征。
此番未識能平否,倒隻怕,損将傷兵滅不成。
君玉聞言驚又喜,暗思量,幸虧國舅已離京。
若然撞見劉奎璧,隻恐難全守節身。
多謝皇天相保佑,免教都下見仇人。
咳,皇甫千金呀!
你本名門閥閱流,不該寄迹在山頭。
現遭反叛名聲害,卻如何,買馬招兵作異謀。
就算投降都是假,你今朝,這般做事也堪羞。
不忠不孝傷倫理,叫你那,兄弟他年怎出頭?縱使會場能及第,到後來,理虧難以報怨仇。
長華小姐何如此,倒來得,假事成真名望休。
君玉暗思心不悅,雙眉一皺起憂愁。
開言複問朝鮮國,這如今,又遣何人到外頭。
兩處刀兵齊殺敵,正不知,烽煙士馬幾時休。
俞公見說搖搖首,杯酒閑談這事由。
咳,解元呀,不要說起!
朝鮮國内起槍刀,兵又多來将又骁。
皇甫督台投順後,已差幾個出天朝。
英雄戰将多多少,隻有低來沒有高。
也有投降和被捉,更兼殺害許多人。
如今有位神僧去,這神師,撒豆成兵法術高。
天子十分加禮敬,拜他為,神奇長老把兵交。
外邊妖道方稱對,近來聞,不見輸赢一樣高。
但願神僧能制服,免教日日動槍刀。
言完複又低聲道,竟有些,元室江山坐不牢。
君玉郦生微點首,忽然驚問一根苗。
啊呀老伯!我途中見報上說欽賜孟小姐與劉國舅完婚,怎麼如今又出征去了!
俞公見問這言詞,難道原來尚未知?說起話長真可惜,待我細細講分明。
解元呀!欽賜成婚不算差,誰知道,孟門小姐保全家。
面前假作應承了,心内先将主意拿。
一到臨期将出嫁,她竟是,暗藏兇器入劉家。
洞房辱罵劉公子,身墜高樓跳出涯。
君玉心中聽到此,芳心如裂淚将垂。
雙眉緊鎖桃花冷,忍住傷悲隻歎嗟。
咳,可惜了!孟小姐墜樓落水之時,可曾有人撈救?
智文見問把言開,說起其倩也怪哉。
正要駕舟相救處,忽然風浪卷将來。
屍骸飄泊無蹤迹,一定是,已為魚龍腹内埋。
次日劉家通孟府,尚書要讨女屍骸。
兩家争論難分解,扭結都投京内來。
天子之前明白奏,朝廷有道甚憐才。
孟劉二姓俱無罪,建立雲南貞節牌。
國舅空思偕伉倔,仍然獨宿好悲哀。
如今請旨征山寇,懊悶難當散散懷。
前後事情俱說過,郦明堂,一聞父到頓然呆。
頻開鳳目看榮發,萬種幽情說不來。
勉強出聲連歎息,孟千金,可稱節烈一裙钗。
吳公在側頻誇獎,可憐痛倒女英才。
頻俯首,花容慘慘心如裂;忽攢眉,鳳眼盈盈淚欲來。
委實悲傷難忍耐,推開交椅把身擡。
口稱辛苦精神乏,就此相辭勿介懷。
俞姓東翁留不住,呼僮引導入書齋。
話說這三間書屋,一明兩暗。
吳道庵歇于東室,是魏能作伴。
郦君玉住在西房,有榮發相陪。
當下女解元一進卧室,看了一看,隻有榮發相陪,她到床前和衣一倒,忍不住悲悲切切,痛哭起來。
啊唷映姐呀,你死得好苦!
劉家與你卻無仇,何苦輕輕自墜樓。
富貴不移心内志,形骸甘向水中流。
早知你意非我意,奴豈要,女扮男裝作此謀。
若曉真心深不應,少不得,奴家自去赴清流。
偏教吾已離鄉後,你在劉家一命休。
阿唷映姐呀!
可憐投水已身亡,你喪身來我立名。
撇下萱堂誰侍奉,獨留寡母怎收成。
最堪嗟,昆明池水埋蘇女。
深可愧,貞節牌坊寫麗君。
此德此恩何以報,奴隻好,銜環結草待來生。
咳,爹爹呀!
卻因此事受奔波,萬裡雲南趕到都。
雖與孩兒同一地,可憐奴,不宜親近隻宜疏。
父親不認還猶可,看出行藏待若何?非但奸人重起意,定遺死罪亦歸奴。
從今用意加防備,以免得,事未成時命已無。
可歎蘇娘亡得苦,此皆是我害她亡。
郦生哭倒羅帏内,切切悲啼淚似泉。
書童榮發心凄慘,一壁相攙一壁呼。
主人啊,隔牆須有耳,窗外豈無人。
悄言莫使走風聲,慢悲傷,人死焉能再複生。
保重身兒為正理,隻要你,後來照拂彼娘親。
主人會試如高中,少不得,官運亨通步步升。
皇甫郎君身得地,那其間,夫妻同殿奏冤情。
歸家複姓非難事,此刻寬懷且放心。
君玉正冠方坐起,忙将羅袖拭啼痕。
一聲長歎雙靴頓,報恨伸冤不必雲。
皇甫千金行不正,她現在,吹台山上大招兵。
督台縱使遭冤枉,這如今,不是真來也是真。
奎璧料來難知道,更須防備露真情。
老爺已在皇都裡,猶恐相逢要認明。
今後你須常躲避,莫教随行惹疑心。
汝兄趙壽如跟随,一發機關容易明。
倘與你哥相睹面,切休交口吐真情。
自古說,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抛一片心。
保得平安無大患,為官幾載慢調停。
書童榮發連聲應,少不得,主仆同心擔怕驚。
言訖寬衣收拾睡,次朝各起見東君。
俞公出外來相候,賓主殷勤把禮行。
拿出呈儀三兩色,些些聊作表微心。
吳公取銀三十兩,送與東家作水金。
俞姓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