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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七部 重現的時光(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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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使其具有某些有趣的外形。

    社交界再次去寵愛一個遠非庸才的人,此人可以其多産的智慧和豐富的記憶引人注目。

    當三位公爵夫人在維爾迪蘭夫人家裡度過夜晚時,另外三位公爵夫人争着要請這位大人物到自己家裡吃晚飯,他接受了一位公爵夫人的邀請,感到無拘無束,因為維爾迪蘭夫人對他的文章在聖日耳曼區受到歡迎感到惱火,所以每當她請一位他還不認識、急于同他交結的名流來家裡作客時,就決不同時邀請布裡肖。

    要是沒有維爾迪蘭夫人的話,新聞工作(在這一工作中,布裡肖隻是到很晚的時候才得到可觀的收入,并體面地獻出他整個一生毫無報酬、隐姓埋名地在維爾迪蘭夫婦的沙龍裡浪費的才能,因為他健談而又博學,所以他在寫文章時消耗的精力并不比在談話時多)可能會而且仿佛已經給布裡肖帶來無可争辯的榮譽……當然,布裡肖的文章還遠不如社交界人士認為的那樣出色*。

    他為人的庸俗不時以文人的學究氣這種形式表現出來。

    除了毫無意義的形象(”德國人不能再正視貝多芬的塑像;席勒想必在墳墓中顫抖;在比利時的中立上畫押的墨迹未幹;列甯在說話,但全都讓大草原的風吹走了”)之外,則是一些平淡無奇的話,如”兩萬俘虜,是一個數目,我們的指揮部将會睜大眼睛;我們想取得勝利,就是這樣”。

    不過,跟這些混雜在一起的,是如此多的知識,如此多的智慧和如此正确的推理!但是,維爾迪蘭夫人在開始看布裡肖的一篇文章之前,總是預先帶有滿意的感覺,因為她認為将能從中找到一些笑料,她看的時候全神貫注,确信它們不會溜掉。

    然而,不幸的是,笑料在文章裡确實有幾個。

    人們甚至不會想到它們已被找到。

    最幸運的引語屬于一位知名度确實不高的作者,至少布裡肖引用的那部作品是如此,這條引語被指責為最難以忍受的學究氣的證明,維爾迪蘭夫人則焦急地等待晚餐的時刻來到,以便讓她的客人們哈哈大笑。

    ”嗳,你們對今晚的布裡肖談了些什麼?我在讀到居維埃①的引語時想到了你們。

    我發誓,我覺得他瘋了。

    ”–“我還沒有看過他的文章,”戈達爾說。

    –“怎麼,您還沒有看過?那您就不知道您錯過的是什麼樂趣。

    就是說這滑稽得可以笑死人。

    ”可是她心裡非常得意,居然有人沒有看過布裡肖的文章,這樣她就可以乘此機會親自闡明其中的笑料。

    維爾迪蘭夫人吩咐管家,把《時代報》拿來,親自大聲朗讀那篇文章,并誇張地讀出那些最為簡單的句子。

    晚飯之後的整個晚上,這個反布裡肖運動繼續開展,但帶有虛假的克制。

    ”這事我不想說得聲音太響,因為我怕那邊,”她說着指了指莫萊伯爵夫人,”怕有人不大欣賞。

    ”她說話的聲音相當高,竭力想讓莫萊夫人聽到,但同時又壓低聲音,企圖向莫萊夫人表示她不想讓夫人聽到自己的話。

    莫萊夫人膽小怕事,背叛了布裡肖,說她實際上把布裡肖和米什萊一視同仁。

    她認為維爾迪蘭夫人說得有理,為了用維爾迪蘭夫人感到無可辯駁的話作為結尾,她就說:”無法使他收回的是白紙上的黑字。

    ”–“您認為這文章寫得好?”維爾迪蘭夫人說,”而我認為這象是一頭豬寫的,”這種大膽的說法使社交界人士哈哈大笑,特别是因為維爾迪蘭夫人仿佛自己也害怕說出豬這個字,就說得很輕,說時用手捂住嘴唇。

    她對布裡肖猛烈攻擊的主要原因,是因為布裡肖幼稚地炫耀自己受到歡迎,并對此感到滿意,雖說書報檢查使他惱火,每當他象在說話時那樣習慣地使用新詞,以便表明他的學究氣不是太足時,書報檢查官就”用墨水塗去”文章中的一個部分。

     ①居維埃(1769-1832),法國動物學家,創建了比較解剖學和古生物學。

    
在他的面前,維爾迪蘭夫人不過多地表示她看不起布裡肖寫的文章,除非是在她不高興的時候,但靈敏度高一點的男人會從她的臉色*中看出。

    她隻有一次批評他的文章中”我”字寫得太多。

    而他也确實有不斷寫這個字的習慣,這首先是出于教授的習慣,他經常使用一些習慣用語,諸如”我承認”,甚至把”jeveuxbienque”(”我同意”)說成”jeveuxque”(”我希望”):”我希望,戰線的大大擴展必然導緻,等等”,但尤其是因為過去是反德雷福斯主義的戰士,在戰争爆發前早已預感到德國在進行備戰,所以就經常寫道:”我在一八九十年就已揭露”,”我在一九○一年指出”;”我曾在如今已十分罕見的小冊子中提請注意(habentsuafatalibelli①)”;然後他保留了這種習慣。

    他聽到維爾迪蘭夫人批評後滿面通紅,因為批評的調子十分尖銳。

    ”您說得對,夫人。

    法朗士是我們美妙的懷疑論的溫和大師,要是我沒有弄錯的話,在洪水泛濫之前……他曾是我們的敵人。

    有的人盡管沒有讀過阿納托爾·法朗士的前言,卻既不喜歡耶稣會會士,也不喜歡孔布②先生,此人曾說,自我總是可憎的。

    ” ①拉丁文,意思是:”書籍有自己的命運。

    ”
②孔布(1835-1921),法國政治家。

    青年時代曾學神學,但在任聖職前離開教會。

    出任總理期間(1902-1905)同意通過法律,把幾乎一切教團逐出法國,并取消教會在某些重要方面(尤其在教育方面)的公共職能。

    
從此刻起,布裡肖就用人們來代替我,但人們并不能防止讀者看出作者在談自己,卻能使作者不斷地談論自己,評論自己最短的句子,用一篇文章來論述一個否定,并且一直在人們的掩護之下。

    例如,布裡肖曾經說過,即使是在另一篇文章中,他說德軍已失去自己的一些價值,他在開頭是這樣寫的:”人們不想在此掩蓋真相。

    人們曾說過,德軍已失去自己的一些價值。

    人們并沒有說德軍已不再有很大的價值。

    人們更不會寫,德軍已不再有任何價值。

    人們也不會說,優勢取得以後,如果它不是,等等。

    ”總之,隻要寫出他不會說的一切,重提他曾在幾年前說過的一切,以及克勞茨維茲①、若米尼②、奧維德③和蒂阿納的阿波隆紐斯④等人在或多或少個世紀以前說的話,布裡肖就可以輕而易舉地收集到一部巨作的材料。

    遺憾的是,他沒有把它們發表出來。

    因為這些内容如此豐富的文章至今已無法找到。

    聖日耳曼區在維爾迪蘭夫人的叱責下,先是在她家裡嘲笑布裡肖,但一旦走出這個小圈子的範圍,就開始贊賞布裡肖。

    後來,嘲笑他成為一種時髦的風氣,就象過去欣賞他一樣,即使是那些在讀他的文章時繼續在暗中對他感到興趣的女人,也不再贊賞他,她們隻要和别人在一起,就進行嘲笑,以便顯得和别人一樣機靈。

    在小圈子内,人們對布裡肖的議論從未象那個時候這樣多,不過是用嘲笑的口氣議論。

    任何新來的客人是否聰明的标準,就是他對布裡肖的文章看法如何;如果第一次回答得不好,人們就一定會教他,從什麼地方可以看出這些人的聰明。

     ①克勞茨維茲(1783-1810),普魯士将領、軍事戰略理論家。

    他在《戰争論》中提出總體戰概念,對現代戰略思想具有深刻影響。

    
②若米尼(1779-1869),法國将領、軍事評論家、軍事史學家,由于系統闡述戰争原理而被尊為現代軍事思想奠基人之一。

    
③奧維德(公元前43-公元18),古羅馬最偉大的詩人之一,其傑作《變形記》達到史詩的高度。

    
④蒂阿納的阿波隆紐斯(活動時期1世紀),屬新畢達哥拉斯學派,羅馬帝國時期成為神話式英雄。

    
“最後,我可憐的朋友,這一切都駭人聽聞,我們感到可悲的不光是那些令人厭倦的文章。

    人們在談論破壞文物,談論被毀壞的塑像。

    但是,那麼多美妙的年輕人就是無與倫比的彩色*塑像,他們的毀滅不也是破壞文物?一座城市如果失去了漂亮的人,不等于是一座所有的塑像都被毀滅的城市?當我去飯店吃晚飯的時候,如果來接待我的不是頭戴圓錐形女帽,使我感到仿佛走進迪瓦爾飲食店的女招待,就是象迪東神父①那樣仿佛渾身長滿青苔的小醜,我會有什麼樂趣呢?很好,我親愛的,我認為我有權說這樣的話,因為美在活的物質中畢竟還是美。

    如果接待你的是佝偻病患者,戴着夾鼻眼鏡,從臉上就看得出享有免服兵役的權利,那真是巨大的樂趣!同過去一直發生的事情不同的是,如果你想在一家飯店裡找到一個漂亮的人,就不應該在接待顧客的堂倌中去找,而要在吃飯的顧客中去找。

    不過,人們會再次見到一個堂倌,雖說他們常常調動工作,但你要去了解一下那個英國中尉是誰,什麼時候會再來,他也許是第一次來這兒,也許明天就會被打死!正如《聖克萊爾修會修女》②的美妙作者、可愛的莫朗所叙述的那樣,波蘭的奧古斯都用一個團的軍隊去換取一套中國瓷器大花瓶,依我看他做了一筆虧本的交易。

    您想想,那些身高兩米、站在我們最漂亮的女友們的樓梯邊作為裝飾的高大跟班都被打死。

    他們中的大部分是應征入伍的,因為人們反複對他們說,戰争将持續兩個月。

    啊!他們和我不一樣,不知道德國的力量,普魯士民族的勇敢,”他忘乎所以地說道。

    後來,他發覺他過多地暴露自己的觀點,就說:”我為法國擔心的不光是德國,還有戰争本身。

    在後方的人們的想象之中,戰争隻是一場巨大的拳擊賽,他們通過報紙在遠處觀看這場比賽。

    這可是毫不相幹的。

    這是一場疾病,在一點上仿佛已經治好,在另一點上卻再次惡化。

    今天努瓦榮③将要解放;明天,人們既沒有面包也沒有巧克力;後天,認為自己十分安甯,在必要時可以被一顆他意想不到的子彈打中的那個人,将會驚恐萬分,因為他将從報上看到,和他在同一年應征服役的那批人将被重新征召入伍。

    至于那些古建築,一座象蘭斯④那樣在質量上獨一無二的傑作,遭到毀滅也不會使我感到驚恐異常,使我感到驚恐的倒是看到這麼多活的群體毀滅,因為他們能使法國最小的村莊變成優美的楷模。

    ” ①迪東神父,即亨利·迪東(1840-1900),多明我會傳教士,以其在瑪德萊娜教堂的講道而著稱。

    
②《聖克萊爾修會修女》是法國作家保羅·莫朗的《溫柔的儲備》(1922)中的一個中篇小說,普魯斯特曾為該書作序。

    
③努瓦榮是瓦茲省區的首府,1914年9月至1917年3月和1918年3月至8月曾被德軍占領。

    
④指蘭斯大教堂,1914年9月曾發生火災,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不斷遭到轟炸。

    
我立刻想到了貢布雷,但我在過去認為,承認我的家庭在貢布雷地位低下,就會在德·蓋爾芒特夫人的眼中貶低自己。

    我心裡在想,勒格朗丹、斯萬、聖盧或莫雷爾是否沒有把我家的情況告訴蓋爾芒特夫婦和德·夏呂斯先生,但是,對我來說,過去的事不說出來要比說出來好受些。

    我隻是希望德·夏呂斯先生不要談論貢布雷。

     “我不想說美國人的壞話,先生,”他繼續說道,”看來他們的慷慨是取之不盡的,由于這場戰争中沒有總指揮,每個國家都在另一個國家之後很久才進入舞池,而美國人又是在我們幾乎完蛋的時候才開始參戰,所以他們士氣旺盛,而我們打了四年的仗,已經沒有這樣的士氣。

    即使在戰前,他們也喜歡我們的國家、我們的藝術,他們出高價買進我們的傑作,現在有許多在他們那兒。

    但是,這種背井離鄉的藝術,如同巴雷斯先生會說的那樣,卻正是法國不讨人喜歡的原因。

    古堡可以說明教堂,由于教堂曾經是朝聖的地方,所以教堂可以說明武功歌。

    我無須對我家族和姻親的名聲作過高的評價,另外這裡涉及的也不是這點。

    但在最近,雖說家裡和我的關系有點冷淡,我為了解決一個股權問題,還是去看望我那個住在貢布雷的外甥女聖盧。

    貢布雷在過去隻是個小域,就象現在的許多小城一樣。

    但是,那裡教堂的有些彩繪玻璃窗上,我們的祖先被畫成捐贈者,在另一彩繪玻璃窗上,則畫有我們的紋章。

    我們在那兒有我們的教堂,有我們的墳墓。

    這座教堂被法國人和英國人摧毀了,因為它被德國人用作了望台。

    殘存的曆史和藝術的這種混合體代表着法國,現在卻被摧毀,而這種事還沒有結束。

    當然,我不會出于家族的原因,令人可笑地把貢布雷教堂被毀和蘭斯大教堂被毀相提并論,因為蘭斯大教堂猶如哥特式教堂中的一個奇迹,它自然地再現了古代雕塑藝術或亞眠雕塑藝術的純真。

    我不知道聖菲爾曼①高舉的手臂如今是否斷裂。

    如果是的話,那麼信仰和毅力的最高證明就已從這個世界消失。

    ”–“消失的是它的象征,先生,”我對他回答道。

    ”我同您一樣,非常喜歡某些象征。

    但是,為了象征而犧牲它所象征的現實是荒謬的。

    教堂應該受人喜愛,直至為了保護它們不得不放棄它們所教導的真理的那天。

    聖菲爾曼高舉手臂,樣子活象指揮官發号施令,仿佛在說:’為了榮譽,我們可以粉身碎骨。

    ’不要為那些石雕而犧牲活人,石雕的美是因為在片刻中把人類的真實固定下來。

    ”–“我理解您說的意思,”德·夏呂斯先生對我回答道,”巴雷斯先生雖說讓我們對斯特拉斯堡的塑像和戴魯萊德先生②之墓進行過多的朝拜,但他寫出了蘭斯大教堂本身對我們來說不如我們步兵的生命寶貴這句話,卻令人感動而又親切。

    在那兒指揮的德國将軍曾說,蘭斯大教堂對他來說不如一個德國兵的生命寶貴,因此巴雷斯的話使我們那些對德國将軍大發雷霆的報紙顯得可笑。

    再說,令人惱火而又痛心的是,每個國家都說出同樣的話。

    德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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