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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七部 重現的時光(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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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标準的熱情,絲毫也沒有感覺到。

    我現在試圖從我的記憶中取出其他的”快鏡照片”,特别是它在威尼斯攝取的快鏡照片,但隻是這個詞把它變得象攝影展覽會那樣乏味;我現在要描寫我過去看到的東西,我昨天也以細膩而憂郁的目光觀察事物,并想在當時就把它們描繪出來,但我感到我的鑒賞力和才能同昨天相比并沒有增長。

    片刻之後,我好久沒有看到過的許多朋友也許會要求我不再這樣離群索居,和他們一起消磨時光。

    我沒有任何理由拒絕他們的要求,因為我現在有證據表明,我不再有任何用處,文學也不能再給我帶來任何樂趣,這也許是我的過錯,因為我才能太小,也許是它的過錯,如果它帶有的實在性*确實比我過去認為的要少的話。

     我想到貝戈特曾對我說:”您有病,但人們不必可憐您,因為您有靈魂的樂趣”,他對我的看法是多麼錯誤!在這種不出成果的清醒之中,樂趣又是如此之少!我甚至要補充說,如果說我有時有一些(并非是智力的)樂趣,我總是為一個不同的女人來耗費它們;因此如果命運讓我多活一百年,而且不帶殘疾,它也隻是在一個縱向的生命中增添連續延長的部分,而人們甚至看不出再延長這種生命有何意義,更何況還要延長其存在的時間。

    至于”智力的樂趣”,我是否能這樣來稱呼我敏銳的目光或我正确的推理毫無任何樂趣地得到的,仍然是不出成果的那些冷漠的觀察呢? 然而有時,恰恰就在我們感到山窮水盡的時候,一線生機豁然出現;我們敲遍一扇扇并不通往任何地方的門扉,唯一可以進身的那扇門,找上一百年都可能徒勞無功,卻被我們于無意間撞上、打開了。

    我懷着剛才說的綿綿愁思,走進蓋爾芒特公館的大院,由于我心不在焉,竟沒有看到迎面駛來的車輛,電車司機一聲吼叫,我剛來得及急急讓過一邊,我連連後退,以至止不住撞到那些鑿得粗糙不平的鋪路石闆上,石闆後面是一個車庫。

    然而,就在我恢複平靜的時候,我的腳踩在一塊比前面那塊略低的鋪路石闆上,我沮喪的心情溘然而逝,在那種至福的感覺前煙消雲散,就象在我生命的各個不同階段,當我乘着車環繞着巴爾貝克兜風,看到那些我以為認出了的樹木、看到馬丹維爾的幢幢鐘樓的時候,當我嘗到浸泡在茶湯裡的小馬德萊娜點心的滋味,以及出現我提到過的其它許許多多感覺,仿佛凡德伊在最近的作品中加以綜合的許多感覺的時候我所感受到的那種至福。

    如同我在品嘗馬德萊娜點心的時候那樣,對命運的惴惴不安,心頭的疑雲統統被驅散了。

    剛才還在糾纏不清的關于我在文學上究竟有多少天份的問題,甚至關于文學的實在性*問題全都神奇地撤走了。

    我還沒有進行任何新的推理、找到點滴具有決定意義的論據,剛才還不可解決的難題已全然失去了它們的重要性*。

    可是,這一回,我下定決心,絕不不求甚解,象那天品味茶泡馬德萊娜點心時那樣甘于不知其所以然。

    我剛感受到的至福實際上正是那次我吃馬德萊娜點心時的感覺,那時我沒有當即尋根刨底。

    純屬物質的不同之處存在于它們所喚起的形象之中。

    一片深邃的蒼穹使我眼花缭亂,清新而光彩豔豔的印象在我身前身後回旋飛舞。

    隻是在品味馬德萊娜點心的時候,為了攫住它們,我再也不敢挪動一下,緻力于使它在我心中喚起的東西直至傳達到我身上,這一次卻繼續颠簸着,一隻腳踩在高的那塊石闆上,另一隻腳踩着低的那塊,顧不得引起那一大群司機的哂笑了。

    每當我隻是物質地重複踩出這一步的時候,它對我依然一無裨益。

    可是,倘若我能在忘卻蓋爾芒特府的下午聚會的同時,象這樣踩着雙腳找回我已曾有過體驗的那種感覺的話,這種炫目而朦胧的幻象便重又在我身邊輕輕飄拂,它仿佛在對我說;”如果你還有勁兒,那就趁我經過把我抓住,并且努力解開我奉上的幸福之謎吧。

    ”于是,我幾乎立即把它認了出來,那是威尼斯,我為了描寫它而花費的精力和那些所謂由我的記憶攝下的快鏡從來就沒有對我說明過任何問題,而我從前在聖馬克聖洗堂兩塊高低不平的石闆上所經受到的感覺卻把威尼斯還給了我,與這種感覺彙合一起的還有那天的其它各種不同的感覺,它們伫留在自己的位置上,伫留在一系列被遺忘的日子中,等待着,一次突如其來的巧合不容置辯地使它們脫穎而出。

    猶如小馬德萊娜點心使我回憶起貢布雷。

    然而,為什麼貢布雷和威尼斯的形象竟能在此時或彼時給予我如同某種确實性*那樣的歡樂,足以使我在沒有其它證據的情況下對死亡都無動于衷呢? 我一邊思考着這個問題并且下決心今天要弄它個水落石出,一邊步入蓋爾芒特公館,因為我總是把我們外表上在扮演的角色*置于我們内心所需完成的工作之前,而那天,我的角色*是賓客。

    但是當我來到二樓的時候,一位膳食總管讓我進一個毗鄰餐廳的小書房客廳裡稍候,要我等到那首正在演奏的樂曲告終,樂曲演奏的時候親王夫人不允許任何人開門進去。

    也就在這個時候,第二個提示出現了,它前來加強那一高一低兩塊鋪路石闆給予我的啟迪,激勵我繼續堅持自己的探索。

    其實是一個仆人把湯匙敲在碟子上了,他竭力不要發出聲響卻又總是做不到。

    與高低石闆所給予我的同一類型的至福油然産生。

    那些感覺仍來自酷熱,但迥然不同,熱氣中混合着煙味,它已被森林環境中清新的氣息所沖淡。

    我發現,使我感到如此賞心悅目的仍然是那行樹木,那行因為我要觀察和描繪而令我厭煩的樹木,我曾在那行樹木前打開我帶在車廂裡的一小瓶啤酒;剛才,一時間迷迷糊糊,那實在是湯匙敲擊在碟子上的聲音使我産生錯覺,在未及清醒之前,我還以為那是當初我們在那片小樹林邊停車的時候鐵路員工用錘子錘打車輪調整什麼東西的聲音。

    這一天,當使我擺脫氣餒、恢複文學信念的好兆頭,真可以說是一心一意地紛争沓至。

    一位在蓋爾芒特親王府幫傭多年的膳食總管認出了我,他給我端來各式精美的小花式蛋糕,送到我所在的那個書房,免得我到餐廳裡去。

    我用他給我的餐巾擦了擦嘴巴,立即在我眼前呈現出又一個太虛幻影,猶如《一千零一夜》中的那位人物,無意中正好做完那種神秘儀式,于是一名隻有他才能夠看見的馴順的精靈顯身現形,随時準備把他送往遙遠的地方。

    然而這片蒼穹純淨、蘊含鹽份,它高高鼓起象一個個蔚藍色*的-乳-房,這種印象是那麼地強烈,使我覺得那曾經經曆的時刻就是即時即刻。

    那天我懷疑蓋爾芒特親王夫人是否真的會接待我,會不會功虧一篑,今天我更愚鈍。

    我依稀覺得仆人剛才打開了朝向海灘的窗戶,天地萬物召喚我下去沿防洪堤散步,我拿來擦拭嘴巴的餐巾恰恰又上了漿,那麼硬,就象我剛到巴爾貝克那天在窗前用過的、老擦也擦不幹的那條。

    而現在,面對着蓋爾芒特親王府的這間書房,它在每一個角、第一條褶口上象孔雀尾巴般地展開大海洋的綠瑩瑩、藍瑩瑩的羽翎。

    我不隻感到這種色*澤上的享受,而是享有我生命的整整一個瞬間,它無疑曾是對那些色*澤的向往,也許是某種倦怠或憂傷的感覺妨礙了我在巴爾貝克就享有它們。

    而現在,它已擺脫外界感知中的不足,純淨飄逸而無物質之累贅,使我的内心充滿喜悅。

     那首正在演奏的樂曲随時都可能終止,我随時都可能不得不走進客廳。

    所以,我力求盡快地看清在剛才幾分鐘内三番感受到的同一歡悅的性*質,繼爾理出我應該吸取的教益。

    我并不停留在我們對某事物的真實印象和我們在竭力回憶這一事物時所産生的赝造印象之間的極其巨大的差異上。

    斯萬在談到他過去被人所愛的日子時真不能算是無動于衷,因為在那句話下面他看到那些日子之外的東西,而凡德伊的三言兩語在使他複得與以前同樣感受的那些日子的同時,突如其來地給他造成痛苦。

    我多少次回憶起此情此景,因而我也太理解踩在一高一低的石闆上的感覺、餐巾的漿硬感和小馬德萊娜點心的味道在我心中喚醒的東西,它與我經常借助單一的記憶力求回憶起來的威尼斯、巴爾貝克、貢布雷之間毫無關系;我還理解生活盡管在某些時刻顯得花好月圓,是能夠被稱作平淡乏味的,我們之所以作出這樣的判斷和诋毀是因為所依據的完全是生活本身之外的東西,依據了絲毫沒有保留下生活痕迹的形象。

    最多我附帶地注意到存在于各個真實感受之間的差異–說明生活的某種單一描繪之所以不可能與生活相象的種種差異–恐怕就取決于這個原因,在我們生活中的某個時期說過的片言隻語、做過的最無關痛癢的動作均處于包圍之中,其本身帶着邏輯上與之并無關連的事物的反射光,這些事物之間間隔着才智,才智根本就用不着靠它們來滿足推理的種種需要,然而在它們中間–這裡是鄉村飯店的花卉牆,夜晚在牆上反射出來的玫瑰色*光彩,饑餓的感覺,對女人的欲|望、奢華的樂趣;那裡是晨曦中大海的藍色*煙波,遮掩着猶隐猶現的水妖肩膀般的悅耳的語句–那個動作,那個最簡單的行為依然被封閉着,仿佛被裝進無數隻蓋得嚴嚴實實的瓶子裡,而每個瓶子都将被裝滿東西,各個瓶子所裝的東西其顔色*、氣味、溫度截然不同、更何況這些瓶子被高高地擱置在我們的年歲之上,在這年年歲歲間我們在不斷地變化,哪怕隻是變換着夢幻和思想,這些瓶子所處的高度是很不一緻的,并且給予我們極其不同的氛圍的感覺。

    确實,我們是在不知不覺中完成那些變化的;但是,在蓦然而至的回憶和我們的現狀之間,就象在不同年月、不同地點、不同時刻的兩個回憶之間一樣存在看很大的距離,其距離之大即便剔除某件特有的怪事也足以使它們變得互相不可比拟。

    是的,如果說多虧了遺忘,使回憶沒能夠在它和現時之間建立任何聯系、設置任何環節,如果它依然停留在它的位置、它的日期上,如果它在谷底峰巅保持它的距離、它的孤獨,那麼,它會使我們突然呼吸到一種新鮮空氣,因為這正是我們從前曾被呼吸的空氣;這種比詩人們枉費心機力圖使之充斥天堂的更純淨的空氣隻有在已曾經呼吸過的情況下才可能給予那種深刻的更新感,因為,真正的天堂是我們失去了的天堂。

     随之,我還注意到,在我雖尚未有意識地下定決心、卻感到自己已準備着手進行的藝術作品的創作中将會遭遇巨大的困難。

    因為我将不得不使用适合于構成早晨的海濱或午後的威尼斯的回憶迥然不同的素材制作作品的各個連續部分,倘若我想描繪在裡夫貝爾度過的那些夜晚,描繪在門窗朝花園打開的餐廳裡,暑熱開始解體、衰退、離去,淡淡的餘輝尚映照着飯店牆上的玫瑰,天邊還能看到日光最後的幾抹水彩的話,我将使用清晰新穎的,具有一定的透明度、特有的響亮度、厚實、醒人耳目和玫瑰色*的素材。

    簡·愛 我在這一切上匆匆而過,因為我更迫切地需要尋找這種至福的起因、使這種至福勢在必行的可靠特性*的來源,這是從前未及進行的探索。

    而這個起因,我在用那些最令人愉快的感受進行比較的時候猜測到了它,那些感受正具有這一共同之點,我在即刻和某個遙遠的時刻同時感受到它們,直至使過去和現在部分地重疊,使我捉摸不定,不知道此身是在過去還是在現在之中。

    确實,此時在我身上品味這種感受的生命,品味的正是這種感受在過去的某一天和現在中所具有的共同點,品味着它所擁有的超乎時間之外的東西,一個隻有借助于現在和過去的那些相同處之一到達它能夠生存的唯一界域、享有那些事物的精華後才顯現的生命,也即在與時間無關的時候才顯現的生命。

    這便說明了為什麼在我無意間辨别出小馬德萊娜點心的滋味時我對自身死亡的憂慮竟不複存在的原因,因為此時,這個曾是我本人的生命是超乎時間的,他對未來的興敗當然無所挂慮。

    這個生命隻是在與行動無關,與即時的享受無關,當神奇的類似使我逃脫了現在的時候才顯現,才來到我面前。

    隻有它有本事使我找回過去的日子,找回似水年華,找回我的記憶和才智始終沒有找到過的東西。

     而剛才,如果說我覺得貝戈特在談到精神生活的歡樂時說的話不對,那也許是因為我當時把與”精神生活”、與此時存在于我身上的東西并沒有關系的邏輯推理稱作為”精神生活”–完全就象當初我竟覺得社交界和生活令人厭倦那樣,因為我對它們妄加斷語的依據是那些缺乏真實性*的回憶,而現在我生的欲|望如此強烈,以至剛才,過去的某個真實的時刻在我心中三次複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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