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一丁點兒。
”德·蓋爾芒特夫人情願放棄她那天才能自個兒脫穎而出,象膿疱自個兒會戳破的高見,因為後面的說法更令她喜歡,但是還因為一段時期以來,她接待新來的人們,感到疲倦,她詢問别人,聽取他們的意見以形成她自己的觀點,她變得虛懷若谷。
”用不着我對您說,”她繼續道,”這個被稱作上流社會的聰明的公衆對什麼都一竅不通。
他們拒不承認,他們嘻嘻哈哈。
我白費口舌對他們說:’這挺怪,挺有意思,從來還沒有誰做出過這樣的東西。
’他們不相信我,好象從來都沒誰相信過我什麼似的。
這就象她當時表演的内容,那是梅特林克的作品,現在他的作品蜚聲文壇,但在那個時代誰都不買他的帳,而我卻覺得它們美不勝收。
有時候我想到這些事甚至會感到詫異,一個象我這樣的農家婦女,隻受過外省姑娘受的教育,居然一眼就看上了這種東西。
自然,我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但我喜歡它們,那使我感動。
喏,巴贊,他絕不是個容易動情的人,他就曾經因為那些東西對我産生的影響而感到震動。
他對我說過:’我希望您别再聽那些荒誕不經的玩意兒了,那東西使您不正常。
’他說的是真話,因為,人們把我看成是個冷若冰霜的女人,實際上,我卻極易沖動。
”
這時發生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情。
一名跟班跑來對拉謝爾說,拉貝瑪的女兒和女婿要求同她談談。
我們已經知道拉貝瑪的女兒抵制了她丈夫想求人找拉謝爾邀請他們一次的欲|望。
可是,當那位應邀而來的年輕人走後,留在母親身邊的小夫妻倆那個煩惱勁兒越來越大,想到别人正在玩樂的念頭折磨着他們,且簡而言之,就在拉貝瑪吐了幾口血回房去之後,他們抓住時機急急穿上最華麗的服裝,讓人叫了輛車,未得到邀請就跑到德·蓋爾芒特親王府來了。
拉謝爾大略料到是怎麼一回事,暗地裡感到得意。
她用盛氣淩人的口氣對跟班說她正忙着呢,不能分身,讓他們留個條兒,說明自己這不尋常的行動目的何在。
跟班拿着張名片回來,拉貝瑪的女兒在名片上草草寫道,她和她丈夫抵禦不住想聆聽拉謝爾朗誦的願望,請她放他們進來。
拉謝爾露出了微笑,笑他們笨拙的借口和她自己的勝利。
她讓人去回答說,她很不安,她已經朗誦完畢。
小夫婦倆在前廳伫候的時間已拖得夠長了,跟班們開始對這兩位吃了閉門羹的央求者公然加以嘲弄。
當衆受辱的羞愧感,拉謝爾在她母親面前隻是無名小輩的記憶促使拉貝瑪的女兒下決心把一個本來隻是受樂一樂的需要所驅使而貿然采取的行動進行到底。
她讓人去請求拉謝爾,即使聆聽不到她的朗誦,就算請她幫個忙吧,允許自己握一握她的手。
拉謝爾正在同一位意大利親王談話,這位親王據說被她的萬貫家财吸引住了,上流社會的某些關系對這份家産的來曆總有些遮遮掩掩。
她權衡形勢的逆轉,現在正是這逆轉的形勢使盛名顯赫的拉貝瑪的兒女拜倒在她的腳下。
她輕松愉快地向大家陳述了這個變故,然後讓人去叫那小夫婦倆進來,小夫婦倆求之不得,一蹴之間他們便摧垮了拉貝瑪的社會地位,就象他們已經毀了她的健康那樣。
拉謝爾理解他們,而她那副屈尊俯就的友好态度将為她帶來比她拒不接見更好的名聲,人們會更加覺得她善良,更加覺得小夫婦倆的卑微。
所以她張開雙臂熱情地接待他們,擺出名望顯赫而又能平易近人的保護人的姿态:”可我深信不疑,這是件樂事。
親王夫人一定會很高興的。
”在這個劇場裡,大家認為邀不邀請什麼人是由她決定的,拉謝爾不知道人家怎麼認為,她也許怕拒不讓拉貝瑪的孩子們進來會引起人們的懷疑,倒不是懷疑她的心地善良,善不善良對他們是一碼事,而是懷疑她的影響力。
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本能地走開了,因為,一個人随着他越來越暴露出對上流社會的追逐,他在公爵夫人心目中的地位也便越來越低落。
此時此刻在她心中隻剩下她對拉謝爾的善良的尊敬,而如果有誰前來給她介紹拉貝瑪的孩子,她會扭身不理睬他們。
此時的拉謝爾卻已經在動腦筋組織妙語佳句,明天,在後台,她要用這話鎮一鎮拉貝瑪:”我心裡難受和不安,讓您女兒在前廳等候接見。
我要是早弄懂她的來意就好了!她一疊疊給我送名片。
”能象這樣給拉貝瑪一次打擊,他得意極了。
可如果她知道這一擊會要了拉貝瑪的命,也許她會作些讓步。
人們喜歡害人但也不可緻受害者于死地,免得使自己反而陷入錯誤的的泥淖。
其實,錯又在哪兒呢?幾天後,她會笑着說:”這确是有些過份了,我原是想對她的兒女好一些,比她從前一貫對我的态度好一些,就差那麼一點兒别人便會責備是我殺害了她。
我請公爵夫人為我作證。
”演員們的卑劣情感和舞台生涯的矯揉造作似乎全都傳到了他們兒女的身上,頑強地進行的工作都不能象對他們的母親那樣給他們造成偏移;著名悲劇坤伶們往往喪生于周圍勾結一氣的家庭-陰-謀,成為蕭牆之禍的犧牲品,就象在她們參演的戲劇中經曆過如許次的結局那樣。
基督山伯爵
其實,公爵夫人的生活仍不失為十分不幸,其中有一條理由,而這條理由的後果是,它從另一方面同時也在降低德·蓋爾芒特公爵經常出入的那個社交圈的等級。
早已過了耄耋之年而太平下來的德·蓋爾芒特先生,盡管身子骨還健壯,已不再欺騙德·蓋爾芒特夫人,卻鐘情于德·福什維爾夫人,這層關系是怎麼開的頭,誰也不知道①。
然而這種關系的發展卻使老頭兒在這最後一次戀情中模仿他前幾次愛戀的方式,把他的情婦軟禁起來,竟至,如果說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愛曾帶着巨大的變異重複了斯萬對奧黛特的愛的話,那麼,蓋爾芒特先生的戀情則令人聯想到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戀情。
她得同他一起用午餐、用晚餐,他老呆在她家。
她以此而在朋友們面前自炫,沒有她,他們永遠也休想與德·蓋爾芒特公爵來往,他們上這裡來就是盼着結識公爵,這有點象人們到一個輕佻女人家去,就是為了認識她的情人、某位君王那樣。
當然,德·福什維爾夫人早就是上流社會婦女了。
然而,遲暮之年重又得到一位如此不可一世的老情人、在她家畢竟算得上一位要人的供養後,她自貶自棄,一心隻追求能讨他喜歡的晨衣,給他弄他愛吃的菜肴,奉承她的朋友們,說她對公爵提到過他們,就象她對我外叔祖父說她向大公提到過他,大公給他送來了卷煙。
一句話,她不顧自己在上流社會已獲得的地位,希望借助新境遇的力量,恢複我童年時代看到過的一身玫瑰紅服飾夫人的面貌。
當然我外叔祖父阿道夫多年前就已作古。
但是,在我們周圍,新人取代故人能阻止我們重新開始同樣的生活嗎?這種新境遇,她之所以能夠容受,恐怕是出于貪婪,還因為當她還有一個女兒待在閨中的時候,她曾深受上流社會的歡迎,一旦希爾貝特嫁給了聖盧,人們便把她給冷落了,她感到,願為她赴湯蹈火的德·蓋爾芒特公爵也許能給她吸引來一批公爵夫人,她們會樂于作弄作弄她們的朋友奧麗阿娜。
最後或許還出于對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不滿,賭氣要與之比個高低,女性*情敵的感覺使她因為占了上風而高興②。
聖盧至死不渝,帶着妻子上她家去。
他們倆不同時都是德·蓋爾芒特先生和奧黛特的繼承人嗎?況且,希爾貝特還是公爵的主要繼承人。
其實,連十分疙瘩的侄輩古弗瓦西埃們,德·馬桑塔夫人,德·特拉尼亞公主也都抱着繼承遺産的希望上那兒去,也不顧這樣做可能給德·蓋爾芒特夫人帶來痛苦,使奧黛特出于蔑視而說他們的壞話。
老蓋爾芒特公爵不再出門,因為他白天黑夜都同她厮守在一起。
然而,今天,為了看看拉謝爾,他來了一會兒,雖說他讨厭遇上他妻子。
我沒有見到他,要不是别人明确地把他指給我看,我恐怕都認不出他來了。
他形容枯槁,隻剩一把老骨頭,甚至比枯骨還枯,這浪漫美好的事,竟似屹立在暴風雨中的一堵峭壁懸岩。
他那張石崖般風化破碎的臉經受着從四面八方向它撲來的痛苦、忍受痛苦的憤怒和死神前哨浪濤的拍打,卻依然保存着我素來欣賞的風格和棱角,它遭受侵蝕;象古代的雕塑頭象破損不堪,但有它裝飾我們的工作室那就太幸福了。
它仿佛隻屬于一個比過去還古老的時代,這不僅是因為它的表現方式顯得生硬和十分疲勞,不如從前引人矚目。
而且由于疾病,一種不自覺的、無意識的表情,向死亡搏擊、抗争、艱于生存的表情取代了往日細膩、活潑的神采。
完全失去彈性*的血管使從前容光煥發的臉龐變得棱角分明地冷峻。
公爵還沒有覺察到,他暴露在外的頸背、面頰、額頭的樣子,在慘烈的狂風中搖搖欲墜的生命仿佛不得不下死勁拚命抓住每分每秒,已經不再濃密漂亮的頭發落下幾绺卷曲的銀絲,用它們白色*的末梢拂打着他臉部消蝕的骨突。
而且,我發現,就象那唯有風暴欲來、一切都将沉沒時才反射在迄至此時一直是另一種顔色*的岩石上的奇特和無與倫比的光澤那樣,呆闆、憔悴的臉頰上的鉛灰色*,如白沫般卷起的發绺的灰白色*,殘存在混濁不清的眼睛裡的微弱光芒,這些色*澤不是不現實,相反卻是太現實了,隻是它們離奇古怪,是取自人生晚途的調色*闆和死亡臨界的回光的色*澤,無法模拟地帶着一片片具有預言性*的可怕的黑色*。
①從德·福什維爾夫人現時的年齡來考慮,這種關系仿佛是異乎尋常的。
然而,也許她從年紀很輕的時候就開始了交際花生活。
再說,有的女人每隔十年換一副新面貌出現,擁有新的戀情,别人有時還以為她早已人老珠黃,緻令一位因為她而被丈夫抛奔的少婦感到望塵莫及。
–作者注。
②與德·福什維爾夫人的這種關系雖說無非是他以往各次關系的翻版,卻使德·蓋爾芒特公爵最近第二次失去榮升賽馬俱樂部主席的機會和美術學院自由院士的席位,就象德·夏呂斯先生,他與絮比安在生活上公開結合使他錯過了出任聯合會和老巴黎之友協會主席的機會,喜好不同的哥倆就這樣因為同樣的怠惰,同樣的缺乏意志力,最終失去人望。
這種缺乏意志力在乃祖、法蘭西學士院院士德·蓋爾芒特公爵身上也顯而易見,但讨人喜歡,而在兩個孫兒身上卻使一種合情合理的喜好和另一種被視作不合情理的喜好成了把他們撇出社交界的理由。
–作者注。
公爵隻呆了一會兒,但已足以使我明白,一心與比較年輕的求愛者們周旋的奧黛特并不把他放在眼裡。
然而,奇怪的是,過去當他擺出戲文中國王的架子時,那模樣兒幾乎滑稽可笑,而現在他真的變得十分威嚴,有點象他的兄弟,遲暮之年在使他擺脫開種種俗務的同時也使他們變得相象了。
并且,過去,盡管是以另一種方式,象他兄弟一樣目無下塵的他,現在也一樣變得幾乎是低聲下氣,盡管還是以另一種方式。
由于他沒有遭受到象他兄弟那樣的失勢,他隻好象一個健忘的病人那樣禮多不怪地向他以往厭惡的人們躬身緻敬。
但他已衰老透了,當他想走出房門下樓梯出去的時候,這種人類最可悲狀的衰老,把人們象希臘悲劇中的國王那樣從他們的頂峰抛将下去的衰老迫使他在這條耶稣受難路上,象遭到危險威脅的殘廢人的生活那樣在艱難的命途上停下,拭擦汗涔涔的前額探索着、用目光搜尋着腳下時隐時現的踏步,這時,由于步履恍惚、目光迷糊,他真需要有個支撐,這種需要使他不自覺地、怯生生地露出柔意懇求旁人扶他一把的神色*,衰老使他變得更有求于人,哀憐多于威嚴。
德·蓋爾芒特公爵少不了奧黛特,他在她家裡時總坐在同一張軟靠椅上,衰老和痛風使他起身艱難。
公爵聽由她接待朋友,朋友們很高興能夠被介紹給公爵,請他講話,聽他講從前的社交界,講德·維爾巴裡西斯侯爵夫人,講德·夏特勒公爵。
就這樣,在聖日耳曼區,德·蓋爾芒特公爵和公爵夫人,以及德·夏呂斯男爵貌似攻不破的地位早已失去了它們的不可侵犯性*,就象在這個世界上,由于我們沒有想到的某種内涵原因的作用萬物都在變化一樣,這種内涵原因在德·夏呂斯先生身上是使他甘受維爾迪蘭家驅使的對德·夏爾麗的愛情,繼而是衰弱;在德·蓋爾芒特夫人身上是她對新鮮事物和藝術的偏好;在德·蓋爾芒特先生身上是一次排他的戀情,象他在這一輩子中已經經曆過的那幾次一樣,隻是由于年齡的劣勢他變得更加專橫,公爵夫人風格嚴謹的沙龍對他的風流韻事已不再諱言,也不再進行社交上的贖救,公爵已不大在那裡露面,那個沙龍的活動也已不多。
這個世界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