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求在因此而變得可貴的萬物中重新找到我們的心靈曾經投射其上的反光;我們失望地發現在自然中萬物仿佛失去了原先在我們的思想中由某些相近的觀念所賦予的魅力;有時我們把這種精神力量全都化為光華熠熠的機敏,以影響我們明知在我們身外卻又無法觸及的他人。
因此,我之所以總是圍繞着我所愛的女人想象我最向往的地方,我之所以希望她來領我去遊曆那些地方,為我打開一條通往陌生世界的渠道,這并非出于偶然而簡單的聯想;不,因為我對遊曆和愛情的夢想隻是我全部生命力所迸發出的同一股百折不撓的噴泉中的不同力矩罷了;今天我好比把一股表面看來屹然不動、映射出彩虹的水柱按不同高度劃分成幾截那樣,人為地把我的這股生命力劃分出不同的力矩。
我繼續出入于同時在我的意識中并存的各種境況,在得以展現那些境況的真實的視野之前,我終于得到了另一種快感,安坐的快感,呼吸新鮮空氣的快感,不受來客騷擾的快感,當聖伊萊爾鐘樓敲響下午一點,我更因發覺下午的時光已開始一截一截地被消耗而感到痛快,我數着鐘聲直到最後一響,計算已經消耗的總數。
接着是漫長的寂靜,允許我在藍天下讀書的那一整段時間仿佛也随之而開始,直到弗朗索瓦絲準備的那頓香噴噴的晚飯端上餐桌;我在閱讀時追随書中主人公走南闖北弄得相當勞累,要由精美的晚飯來補償我的辛苦。
每過一小時鐘聲響一次,仿佛上一次的鐘聲離眼前才不久;一次次的鐘聲在天上挨得很近,我簡直難以相信,在兩個金色*的刻度之間,那短短的藍色*弧線下,竟能容納下整整六十分鐘。
有時候,敲得這麼勤的鐘聲,這一次比上一次多了兩響,那就是說這中間有一次鐘聲我沒有聽到,其間發生了什麼事對于我來說等于沒有發生;讀得入迷就跟睡得很實一樣具有神奇的魔力,我的耳朵象中了邪似的失去聽覺,寂靜的蔚藍色*表盤上的金色*的鐘點也抹得了無痕迹。
星期天晴朗的下午多迷人啊!在貢布雷花園的栗樹下,我精心地把個人生活中平庸的瑣事統統抛開,用另一種曲折的生活,不同尋常的追求來加以充實,我向往着一個被縱橫的流水滋潤和灌溉的地方。
美麗的星期天的下午啊,當我一想到你們,至今猶曆曆在目,确實,當初我把書一頁頁往下讀的時候,白日的炎熱在逐漸消散的時候,你們就已經把那種不尋常的生活裹了起來,讓它逐漸地、一點一點地結晶。
這個晶體變化極慢,裡面貫穿着枝頭的綠葉和你們靜悄悄的、回蕩着聲響的、香氣宜人的、透明的每一個鐘點。
你們把那種生活保存了下來。
有幾次,下午三四點鐘光景,園丁的女兒發瘋似地奔跑,打斷了我的閱讀。
她跑得撞倒了一棵桔子樹,自己也劃傷了手指,還磕掉一顆牙。
隻聽她喊道:”他們來了!他們來了!”她倒是為了讓弗朗索瓦絲和我及時趕去,别錯過看一場熱鬧。
那幾天駐防部隊操練,要經過貢布雷市鎮,通常他們走的是聖伊爾德迦爾特街。
那時我們家的傭人們正擺開一排椅子,坐在鐵門外,觀看貢布雷街上星期天的行人,同時也讓過往行人觀看他們。
園丁的女兒從遠處車站大街的兩幢房屋的夾縫間,瞅見了盔甲的閃光。
傭人們匆忙收拾椅子走進鐵門,因為經過聖伊爾德迦爾特街的全副戎裝的士兵隊伍将占據整條街的寬度,馬隊幾乎要踩着人行道,擦過兩邊的房屋,浩蕩而去,就象洪水湧來,河床顯得過于狹窄,洪水難免溢出河堤。
“這些孩子怪可憐的,”弗朗索瓦絲剛剛趕到鐵門邊就已經流下眼淚來了,”可憐,他們的青春就象草場上的青草一樣,都要給割盡了。
一想到這裡,我就象挨了一悶棍似的,”說着,她把手捂到胸口,以表示挨到悶棍的部位。
“看到這些小夥子舍生忘死,不是很壯觀嗎,弗朗索瓦絲太太?”園丁為了給她”鼓氣”,這麼說道。
他的話沒有白說。
“舍生忘死?可是人生在世,不求生還求什麼?生命是善良的上帝賜給我們的唯一的恩典,從來隻有一次。
唉呀!上帝呀!他們倒還真的舍生忘死!我在一八七○年見過;他們一個個都不怕死,那仗打得多慘!真是不折不扣的一群瘋子。
再說,他們不用人家耗費什麼繩子來把他們絞死,他們哪是人呀,簡直是獅子。
”(對于弗朗索瓦絲來說,把人比作雄獅并沒有絲毫恭維之意。
)
聖伊爾德迦爾特街的彎拐得太小,我們無法看到隊伍從遠處浩浩蕩蕩開來,而隻是從車站大街那兩幢房屋之間的夾縫中看到陽光下金光锃亮的頭盔不斷地起伏而過。
園丁本想看看是不是還有那麼多士兵要經過,可是日頭曬得太狠,他都渴了。
于是,他的女兒象殺出重圍似地突然蹿到街角,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險,從那裡帶回一瓶檸檬水和如下的消息:從梯貝爾齊和梅塞格裡絲那邊不斷湧來的士兵足有上千人哩。
已經講和的弗朗索瓦絲和園丁讨論起戰争時期應該怎麼辦的問題來了。
園丁說:”您看到沒有?弗朗索瓦絲,革命總比别的戰争強,因為一宣布革命,隻有願意上前線的人才去打仗。
”
“啊!對了,至少我是這樣理解的,這幹脆得多。
”
園丁認為戰争一爆發,鐵路交通全都中斷。
“敢情,怕人乘火車逃跑呗,”弗朗索瓦絲說。
園丁說:”嗨!他們可壞了。
”因為他認定戰争隻是國家用來作弄百姓的惡作劇,既然它有法子這麼辦,誰也就甭想溜掉。
但是弗朗索瓦絲要趕緊去侍候我的姨媽,我也要回到我讀的那本書裡去,傭人們重新在門外坐定,觀看由士兵們掀起的灰塵和激*情慢慢消散,平靜下來很久之後,貢布雷街上仍流動着不尋常的黑壓壓的人群,家家戶戶的門前都有一堆仆人,甚至主人坐着觀望,連平時門口沒有人的那幾家也不例外,他們象門檻外綴上的一條邊沿參差不齊的花邊,又象大潮過後留在海灘上的水藻、貝殼等物組成的一條斑斓如錦的彩帶。
除了那樣的日子外,我平日倒總能安心讀書。
隻是有一次,斯萬來訪,打斷了我的閱讀。
當時我正在讀一位我以前從未拜讀過的作家貝戈特的作品,斯萬對我說的那番話,倒使我在很長一段時期内,不再在挂滿一簇簇紫花的牆邊發現我所夢見的婦女形象,而是在完全不同的背景上,在哥特式教堂的門樓前,浮現出她們的倩影。
我第一次聽到貝戈特的大名,是由一位比我大幾歲的同學告訴我的。
他姓布洛克,我對他十分欽佩。
他聽說我欣賞《十月之夜》,便哈哈大笑,對我說:”你居然對缪塞之流入迷,趣味夠低級的。
他是壞蛋中的壞蛋,畜生中的畜生,不過我應該坦白承認,他,還有那個名叫拉辛的家夥,他們一生之中倒是各寫下一句音韻铿锵的詩行,據我看,其最高價值在于它毫無意義可言。
這就是’白淨的奧路索娜和白淨的加米爾’,另一句是’米諾斯和巴西法埃的女兒’。
我的恩師,受到衆神寵愛的勒貢特老爹,在他的一篇文章中引用了這兩句詩,目的顯然是為這兩名惡棍開脫。
順便說一句,我手頭倒有一本書,現在暫時沒有空讀,好象我的偉大的恩師曾經推薦過,他認為作者貝戈特寫得非常精細;雖然他有時候寬容得無法解釋,但他的話在我心目中等于德爾菲神廟①發下谕示,你讀讀這些抒情的散文吧,要是領受了太陽神的指點寫下《皆大歡喜》和《瑪紐斯獵犬》這兩篇韻文的音韻大師說得不假,那麼親愛的大師,你就能品嘗到奧林匹斯山上的瓊漿玉液了。
”他起初用調侃的語氣要我稱他為大師,後來他也同樣稱我為大師,事實上,我們開這種玩笑多少有點意思,因為我們當時少年狂放,總認為稱呼什麼就真能成為什麼。
①古希臘供奉太陽神的神廟。
古代希臘人每遇大事,即赴神廟以求神谕。
不幸的是,我一面同布洛克閑談,一面卻無法平息内心的混亂。
他剛才說,美的詩句正因為它沒有含義才更美,而我隻希望從詩中尋找到真理的啟示。
我要他就此作出解釋。
事實上,布洛克後來再也沒有被邀請到我們家來作客。
開始他在我們家受到了熱情的款待。
這倒是真的,我的外祖父說過,我隻要跟同學中的哪一位關系更為密切,把他領到家來,那總是個猶太孩子。
原則上他倒并不因此而不快–他自己的朋友斯萬也是猶太人血統,他認為一般說來我是在優秀的猶太孩子中選擇朋友的。
所以每當我領來一位新朋友,他幾乎嘴裡都要哼哼《猶太女郎》中的那句歌詞”我們父輩的上帝喲!”或者”以色*列,砸碎你的鎖鍊!”當然,他隻哼哼調門,但是我怕我的同學聽出那段調門,給它配上歌詞。
我的外祖父在見到我的同學們之前,隻要聽說他們姓什麼,盡管這些姓往往沒有猶太特點,他也不僅能猜到我的那位朋友是猶太血統(事實上也真是猶太血統),而且還能看到他家裡有什麼地方招人讨嫌。
“今天晚上要來的你的那位朋友姓什麼?”
“姓迪蒙,外祖父。
”
“迪蒙!哦!要當心哪!”
說着,他哼哼起來:
弓箭手們,嚴陣以待!
悄悄注視,切莫等閑。
待他巧妙地向我們提出幾個比較确切的問題之後,他叫出聲來:”當心啊!當心啊!”或者,如果他通過隐蔽的盤問,迫使已經進門的同學不知不覺自己說出是什麼出身,那時,他為了表明已經不再存有疑問,就索性*一面看着我們,一面聲音輕得幾乎讓人聽不到地哼起這樣的歌詞:
怎麼,您把這膽怯的猶太佬
領到了我們這裡!
或者:
希布倫,親愛的山谷,我祖祖輩輩生息的地方。
還可能是:
是啊,我們是上帝優選的民族。
我的外祖父的這類小怪癖倒并不意味着對我的同學有任何惡意。
我的長輩之所以不喜歡布洛克。
那是另有原因的。
他一開始就招我的父親讨厭。
那回,我的父親見他渾身濕透,關心地問道:
“布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