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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五部 女囚(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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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會庇護一個賣國賊吧。

    您也不會對我說就因為他們是猶太人所以不能這麼斷定吧。

    ””當然會喽,”奧麗阿娜回答說(她心裡暗暗有些惱火,隻想要對這個聲若洪鐘的朱庇特擡個杠、頂個嘴,從而把”理智”置于德雷福斯案件之上),”也許正因為他們是猶太人并且了解自己的同胞,所以他們知道一個猶太人不一定就是賣國賊,不一定就是反法分子,好象德呂蒙先生就是這麼說的吧。

    當然,要是他是個基督徒,那些猶太人是不會對他感興趣的,可是他們這麼做了,因為他們很清楚,如果他不是猶太人,人家就不會這麼輕易地把他當作天生的賣國賊,我的侄兒羅貝爾敢情就會這麼說吧。

    ””女人懂什麼政治呢,”公爵目不轉睛地瞅着公爵夫人喊道,”這樁聳人聽聞的罪行,并不單單是個猶太人的案子,而壓根兒是起重大的民族事件,它會給法國帶來最可怕的後果,憑這一點就該把那些猶太人統統驅逐出境,雖說我也承認,直到目前為止所采取的懲罰措施全都(以一種亟需匡正的卑鄙的方式)并非針對他們,而是針對站在他們對面的那些最卓越的人,那些跟他們給我們可憐的國家所造成的不幸毫不相幹的地位最顯赫的人。

    ” ①拉丁文,從字面直譯為”針對此人”,公爵即按此義理解,但它的實際含義是”僅從個人愛好或偏見出發”。

    
我覺着再這麼下去事情快要不對頭了,所以趕忙又拾起裙子的話題。

     “您還記得,夫人,”我說,”我有幸第一回見到您………””他有幸有一回見到我,”她笑吟吟地瞧着德·布雷奧代先生說,這位先生的鼻尖變得玲珑了,臉上的微笑也由于對德·蓋爾芒特夫人的禮貌而變得柔和了,但那刀子放在磨刀石上磨也似的嗓音,讓人聽到的隻是些含糊的尖溜溜的聲音。

     “……您穿一件黑色*大花頭的黃裙子。

    ””我的孩子,那也一樣,也是晚禮服。

    ””還有您那頂矢車菊顔色*的帽子,我覺得好看極了!不過這些都是舊話了。

    我想給我提到過的那位姑娘定做一件皮大衣,就象您昨天早上穿的那件一樣。

    不知道我能不能再看一下您那件大衣?””那可不行,阿尼巴爾馬上就得走了。

    您來我家吧,我的貼身女仆會都讓您看的。

    就是有一點,我的孩子,您想要的我都可以借給您,不過要是您找那些小裁縫去定做加洛、杜塞、巴甘的款式,那就非得走樣不可。

    ””我根本沒想過去找小裁縫哪,我知道那非走樣不可,不過我還是挺感興趣想弄弄明白,究竟為什麼會走樣的呢。

    ” “您也知道我向來不善于解釋任何事情,我呀,笨嘴拙舌的,就象個鄉下婆子。

    不過這裡面有個手工和式樣的問題;要說做皮大衣,我至少還可以寫個便條給我做皮裝的裁縫,别讓他敲您竹杠。

    不過您知道,就這樣您也還得花八九千法郎呢。

    ”您在另一個晚上穿的那件有股挺特别的味兒的睡袍,就是毛茸茸的有碎花點兒和金色*條紋,象個蝴蝶翅膀的那件呢?” “哦!那件呀,是在福迪尼的店裡做的。

    您的那位姑娘在家裡穿那件挺合适的。

    我有好幾件呢,回頭我讓您瞧瞧,要是您喜歡,我可以給您一兩件。

    可是我很想讓您看看我表妹塔列朗的那件。

    我得寫信去向她借一下。

    ””您那些鞋子也漂亮極了,那也是在福迪尼店裡做的嗎?””不是,我知道您說的是哪雙鞋,您是說那雙金面山羊皮的鞋子,那是當初孔絮洛·德·曼徹斯特陪我在倫敦采購時買到的。

    那可真是絕了。

    我總也不明白,這皮子是怎麼染色*的,看上去倒象這山羊長的就是金皮。

    在當中再配上那麼一小粒鑽石,簡直就沒治了。

    可憐的德·曼徹斯特公爵夫人已經死了,不過要是您願意,我可以寫信給德·沃裡克夫人或者馬爾勃羅夫人,讓她們設法去一模一樣的覓一雙。

    我在想,說不定我還有些這種山羊皮呢。

    您也許在這兒也可以定做。

    我今晚就去瞧瞧,找到了會讓人通知您的。

    ” 我因為想盡可能趕在阿爾貝蒂娜回家前離開公爵夫人,結果就常常在走出德·蓋爾芒特夫人的府邸時,正巧在院子裡碰上德·夏呂斯先生和莫雷爾,他倆是上男爵最愛光顧的絮比安裁縫鋪去喝茶。

    我并沒有天天都碰到他倆,不過他倆可是每天必去的。

    說起來,有件事頗值得注意,那就是一種習慣的持續程度往往是跟它的荒謬程度成正比的。

    驚人之舉,一般隻能偶而為之。

    然而,一個有怪癖的人非要拒歡樂于門外、非要去蒙受最大的不幸的荒謬生活,卻是日複一日,從不間斷的。

    倘若有誰出于好奇,連續觀察上十年,那他就會發現這十年來,那個可憐蟲在他本該享受一下生活樂趣的當口卻悶頭睡覺,而在什麼事也幹不了,上街去隻能白白讓人捅上一刀的時候,偏又出門上街去,這個可憐蟲整年害着感冒,可一覺得熱又非喝冰鎮飲料不可。

    其實隻消有那麼一天,發一下興,就能一勞永逸地改變這種狀況。

    可是這種生活又偏有個德性*,就是讓你發不起這個興。

    這種單調生活的另一個側面就是堕落,因為任何表達意志的行為,都能使這種生活變得不至于那麼令人難以忍受。

    當德·夏呂斯先生天天帶着莫雷爾上絮比安的鋪子去喝茶時,我們同時可以看到生活的這兩個側面。

    德·夏呂斯有一次發的脾氣,就表明了這種日常習慣是怎麼回事。

    那個專做背心的小裁縫的侄女,有一天對莫雷爾說:”這麼着,明兒你們來,我請你們喝茶,”男爵頗為有理地認為,這話出自一個他幾乎看作未來媳婦的女孩之口,實在太粗俗了;而由于男爵生來肝火旺,不發發脾氣過不了瘾似的,所以他并不是簡簡單單地告訴莫雷爾讓他教那姑娘要懂禮貌些,而是在回家的路上罵罵咧咧地嚷個不停。

    他用最蠻橫無禮、最傲慢不遜的口氣喊道:”我說嘛,會撥弄琴弦未見得就是’觸覺’好啊,這不,您整天擺弄小提琴,結果就阻礙了您嗅覺的正常發展,要不您怎麼會居然對請客喝茶,我想那才不過是十五個生丁的事吧,這種俗不可耐的說法聽之任之,讓它的惡臭來玷污我高貴的鼻孔呢?當您拉完一曲小提琴獨奏,難道您在我家裡看見過有誰不是拚命對您拍手,或者意味深長地保持靜默,而是對着您放個屁嗎?他們之所以保持靜默,是因為他們已經被您的琴聲感動得如癡如醉,生怕會忍不住哭出聲來(可不象您的未婚妻對着您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那樣)。

    ” 要是一個職員讓上司這麼劈頭蓋臉地訓斥了一頓,第二天他準得給解雇。

    可是莫雷爾的情況是不同的,對德·夏呂斯來說再沒有比辭退莫雷爾更讓他感到可怕的事了,他甚至擔心自己方才已經說過頭了,于是開始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大通對年輕姑娘的恭維話,他自以為說得大方得體,卻不料無意中又漏出不少唐突無禮之詞。

    ”她挺可愛的。

    既然您是個音樂家,我想她準是靠嗓子勾上您的,她在高音區的聲音很美,聽上去夠得到您拉的升B音。

    她的低音我不大喜歡,那想必是跟她的脖子有關系,她的脖子長得很細,樣子挺怪的,一波三折,象是就要到頭了。

    卻突地又冒出一截;不過盡管有這麼些不足之處,她的側影還是挺中我的意。

    既然她是裁縫,想必剪刀使得很好,您得讓她剪一張她本人的側影像給我。

    ” 夏利對于人家稱贊他未婚妻的可愛之處,一向不怎麼放在心上,因而對男爵的這番恭維話就更當耳邊風了。

    不過他回答德·夏呂斯先生說:”那當然,我的老弟,我會給她一塊肥皂,讓她别再這麼說話的。

    ”莫雷爾象這樣對德·夏呂斯先生說”我的老弟”,可并不是因為這位出色*的提琴師糊塗到不明白他的年齡剛夠得到男爵的三分之一。

    他這麼說,也跟絮比安說這話不同,在他,這麼說無非是對某些交往抱一種天真的想法,認為在表示親熱(在他莫雷爾,是裝出來的親熱,在别人則是真心實意的親熱)之前,必須先心照不宣地取消年齡上的差别。

    就這麼着,那一陣子德·夏呂斯先生還收到過這樣一封信:”我親愛的巴拉梅德,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你呢?你不在,我真悶死了,老是想着你,等等等等。

    你的皮埃爾。

    ”德·夏呂斯先生絞盡腦汁也想不出這位居然用如此親昵的口氣給他寫信的皮埃爾到底是誰,看來一定是跟他很熟稔的朋友,但雖說是熟朋友,這位皮埃爾又不過是粗通文墨而已。

    凡是能在哥達年鑒裡占一席之地的親王顯貴的名字,一連幾天在德·夏呂斯先生的腦子裡打着轉。

    終于,信封背面的一個地址讓他豁然開了竅:原來此信的作者是德·夏呂斯先生有時去玩玩的一家俱樂部的聽差。

    這個聽差并不覺得用這種口氣給德·夏呂斯先生寫信有什麼失禮之處,其實在他眼裡,德·夏呂斯先生還确是個地位顯赫的貴人哩。

    但他心想對一位曾不止一次地擁抱過他,并且通過這種擁抱–以他的天真,他是這麼想的–來表達自己感情的先生,要是不以”你”相稱,未免就顯得生分了。

    其實,德·夏呂斯先生就打心眼裡頭喜歡這種忒熟的勁兒。

    有一次他甚至就為了能讓這封信在德·福古貝先生面前漏個臉,特地陪着這位先生兜了一上午風。

    可誰都知道,德·夏呂斯先生最讨厭跟德·福古貝先生一塊兒出去了。

    因為那位戴單片眼鏡的先生總愛評頭品足地上下打量路上的年輕人,更叫人受不了的是,那位先生每當和德·夏呂斯先生在一起時,總愛肆無忌憚地使用一種讓男爵讨厭之至的語言。

    他把所有男人的名字都加以女性*化,而且,因為他天生是個蠢貨,他還以為這種玩笑開得很聰明,拉開嗓門笑個不停。

    但他又是對自己的外交官職位看得很重的家夥,所以隻要在街上看見有上流社會人士走過–見到公務員更其如此–就會即刻刹車,收劍起那種拙劣可笑的行徑。

    ”那個送電報的小個子女人,”他用臂肘碰碰-陰-沉着臉的男爵,”我認識她,可她卻躲着我們,這個騷貨!喔!那不是拉法耶特商場發貨的老兄嗎,敢情他也在呀!老天爺,剛才走過的是商務部的次長喲。

    但願他沒瞧見我指手劃腳的樣子才好!要不他會去告訴大臣,大臣會把我列進退職人員名冊去的,因為他自己也得退呢。

    ”德·夏呂斯先生聽得滿肚子的火沒處發。

    臨末了,為了讓這次叫他感到惱火的散步早點結束,他決定把那封信拿出來給這位大使先生看一遍,但他特别叮囑對方别聲張出去,因為照他的說法,夏利會為了表明自己的多情而吃醋的。

    ”所以哪,”他用一種極其可笑的好好先生的口氣說,”事情總得防患于未然才是。

    ” 在回過頭來說絮比安的裁縫鋪以前,作者想先聲明一下,如果這些離奇古怪的事情使讀者感到了不快,那他真是萬分遺憾。

    從一個方面(而這是問題的一個次要的側面)來說,讀者也許會感到,本卷中對貴族階層世風日下的指摘相對于其他社會階層而言顯得多了。

    如果情況真是這樣,那也不足為奇。

    那些最古老的望族,到頭來也隻能靠一隻鼻結很大的紅鼻子,靠一張歪裡歪氣的大下巴來顯示某些讓人贊歎的”血統”特征了。

    然而在這些代代相承、每況愈下的臉相容貌之間,還有兩樣看不見的東西,這就是秉性*和趣味。

    倘若有人說,所有這些都跟我們不相幹,我們應該從近在身邊的事實中找出它的詩意來,那麼盡管他說得有理,他所表示的也畢竟是一種更為嚴重的反對意見了。

    誠然,從我們最熟悉的現實中抽象出來的藝術确實是存在的,而且它們的領域可能是最為廣闊的。

    但是同樣确實的是,一樣強烈的興趣–有時它就是美感–也可能來自某種氣質導緻的活動,它們跟我們所能感覺和相信的東西實在相去太遠,以緻我們根本無法理解它們,以緻當我們看到它們展示在面前時隻覺得那是一種無端憑空而來的場景。

    薛西斯,那位大流士①之子,命令用笞鞭去抽打吞噬了他的船隊的大海,難道還有比這更氣勢磅礴的詩篇嗎? ①大流士一世(約公元前558–公元前486),古波斯帝國國王,曾兩次率軍大規模入侵希臘,皆受挫。

    公元前480年,其子薛西斯率艦隊經德摩比利入侵希臘亞提加半島,旋即在薩拉米海戰中大敗。

    薛西斯亦譯澤爾士一世,在曆史上以剛愎暴虐著稱。

    
莫雷爾準是已經利用他的魅力所賦予他的對那年輕姑娘的權威,把男爵的評語當作自己的意見告訴了她,因為”請客吃茶”就此從那家裁縫鋪裡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好比一個天天都上你家來的熟人,為了這個那個緣故,或者是你跟他吵翻了,或者是你不想讓人在家裡瞧見他,隻願跟他在外面碰頭了,總之,他就此從你的客廳裡消失了。

    德·夏呂斯先生對此感到很滿意,他從中看到的是自己具有足以左右莫雷爾的影響的一個證明,是那年輕姑娘拭去了那點白璧微瑕。

    總之,就跟所有象他這般的人一樣,真心作為莫雷爾和他的準未婚妻的朋友,作為他倆結合的最熱心的支持者,男爵雖說喜歡有那麼點權柄,高興時随便說些好歹還算是無傷大雅的過頭話,但除此之外他對莫雷爾始終就象兄長那樣保持着奧林匹亞神衹的威嚴。

    莫雷爾對德·夏呂斯先生說過,他愛絮比安的侄女,想娶她為妻,男爵很高興陪這位年輕朋友一起去拜訪那家裁縫鋪,他在其中扮演的是寬容而審慎的未來公公的角色*。

    這真讓他再開心不過了。

     我個人的看法是,”請客喝茶”還是莫雷爾自己先說出來的,年輕的裁縫姑娘隻是出于愛情的盲目,學用了心上人的一種說法而已,這種說法的粗俗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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