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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七部 重現的時光(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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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吻您的腳,對您卑躬屈膝,我下次不幹了。

    請您可憐可憐。

    ”–“不,混蛋,”另一個聲音回答說,”既然你大聲嚷嚷,跪在地上,就把你捆在床上,決不可憐。

    ”我聽到撣衣鞭的劈啪聲,鞭子上也許有尖刺,因為接着就傳來疼痛的叫聲。

    這時,我發現這個房間的側面有個小圓窗,上面的窗簾沒有拉上;我悄悄地走到-陰-暗處,一直走到小圓窗旁,我從窗上看到,有個人被鍊條捆在床上,猶如普羅米修斯被捆在懸崖上,并挨着撣衣鞭的抽打,那鞭上确實有尖刺,打他的人是莫理斯,我看到那人已經混身是血,身上全是瘀斑,說明受這樣的酷刑并非首次,我看到的那個人就是德·夏呂斯先生。

     突然,房門打開,有個人走了進去,幸好沒有看到我,此人是絮比安。

    他走到男爵身旁,帶着尊敬的神色*和機靈的微笑問題:”嗨,您不需要我?”男爵請絮比安讓莫理斯出去片刻。

    絮比安毫不客氣地叫他出去。

    ”不會有人聽到我們說話?”男爵問絮比安。

    絮比安說肯定不會。

    男爵知道,絮比安象作家一樣聰明,毫不講求實際,跟當事人講話時總是使用無人會誤解的暗示和衆所周知的綽号。

     “等一會兒,”絮比安打斷了話頭,因為他聽到三号房間按鈴的聲音。

    這是自由行動黨①的一位議員要外出。

    絮比安不需要看旅客牌,因為他聽得出議員的鈴聲,議員每天都是午飯後來的。

    那天,議員不得不改變時間,因為他女兒中午在夏約街心花園的聖彼得教堂舉行婚禮,因此他晚上才來,但很早就想走了,因為他要是晚回家,妻子很快就會感到擔心,特别是這些天飛機要來轟炸。

    絮比安一定要送他出門,以表示對議員的尊敬,而不是出于任何個人利益。

    這位議員放棄了《法蘭西行動》②的誇張言詞(另外,他也無法理解夏爾·莫拉斯或萊翁·都德的片言隻字),雖說他和部長們關系很好,部長們也樂于應邀參加他的狩獵,但是絮比安同警察局發生糾紛時,決不敢請他幫半點忙。

    絮比安知道,他對這位鴻運高照、膽小怕事的議員談起這件事是在冒險,如果談起這種事,他就不可避免地要受到最為無害的”搜查”,但也會立刻失去最為慷慨的顧客。

    議員把帽子拉到眼睛上,把領子翻上來,覺得把自己的臉遮住了,走到門口就迅速溜走,就象他在進行競選時那樣。

    絮比安把議員送到門口,就上樓回到德·夏呂斯先生身邊,并對他說:”那是歐仁先生。

    ”在絮比安的旅館裡,就象在療養院裡那樣,對顧客稱呼隻叫他們的名字,而為了滿足常客的好奇心,或是提高療養院的聲譽,就又在耳邊悄悄說出他們的姓。

    但有時,絮比安不知道他那些顧客的真實身份,就憑想象說這是交易所的某個顧客,這是某個貴族,這是某個藝術家,由于這種暫時的錯誤對于那些被叫錯名字的人來說是令人高興的事,所以絮比安最終仍然無法知道誰是維克多先生。

    為了取悅于男爵,絮比安就養成了習慣,不按某些聚會中流行的做法行事。

    ”我要向您介紹勒布倫先生”(在耳邊則說:”他讓别人叫他勒布倫先生,但實際上他是俄羅斯大公。

    ”)相反,絮比安感到,把一個送牛奶的小夥子介紹給德·夏呂斯先生還不夠,他眨了眨眼睛,低聲對他說:”他是送牛奶的小夥子,但實際上卻是貝爾維爾最危險的流氓之一。

    ”(必須看到絮比安在說”流氓”時用了放肆的語調。

    )這些介紹仿佛還不足夠,他就竭力補充幾條”語錄”:”他曾多次因偷竊和在别墅進行盜竊被判刑,他曾去弗雷納進行鬥毆(也是放肆的調子),把一些過路人幾乎打成殘廢,他曾在非洲營服役。

    他打死了自己的中士。

    ” ①自由行動黨是雅克·皮烏創立的具有天主教傾向的政治組織,于1919年并入國民聯盟。

    
②法蘭西行動是二十世紀前四十年中法國一個有影響的右翼**和組織,成立于1899年,其首領莫拉斯提出一整套民族主義理論,要求恢複君主制度,日報與該組織同名。

    
男爵甚至有點抱怨絮比安,因為這幢房子是他讓管家替他買下的,并叫一個下屬進行管理,他知道,由于德·奧洛龍小姐的舅舅笨拙,這幢房子裡所有的人都多少了解他的個性*和名字(許多人認為這隻是個綽号,他發音不準,把名字說得走了樣,因此,是他們自己的愚蠢保護了男爵,而不是絮比安的謹慎)。

    但是他認為,讓自己放心,最簡單的辦法莫過于自信,男爵知道别人不會聽到他們的談話,感到十分放心,就對絮比安說:”這個小夥子十分可愛,盡了自己的力,不過我不想在他面前說話。

    但是,我并不認為他十分粗魯。

    他的臉讨我喜歡,但他說我下流,仿佛有人教過他一樣。

    ”–“哦!不,任何人也沒有對他說過任何事情,”絮比安回答道,沒有發現這種說法難以置信。

    ”另外,他曾在維萊特的一個女門房兇殺案中受到牽連。

    ”–“啊!這相當有意思,”男爵面帶微笑說。

    –“不過我這裡正好有個宰牛的,是在屠宰場做的,跟那個人很象,他是偶然過來的。

    您想試試嗎?”–“是的,很想試試。

    ”我看到屠宰場的人走了進去,此人确實有點象”莫理斯”,但是,更為奇怪的是,他們倆都具有一類人的某種特點,我個人從未明确看出這種特點,但我十分清楚地感到它存在于莫雷爾的面孔之中,他們倆若是不和我看到的莫雷爾有一定的相象之處,至少和某種臉型有一定的相象之處,這種臉型可以由一雙看到的莫雷爾同我不一樣的眼睛根據他的容貌勾勒出來的。

    我用回憶所取得的莫雷爾的相貌,在内心中勾劃出他對另一個人可能呈現的形象,我立刻發現,他們雖說一個是珠寶店夥計,一個是旅館職工,但兩人都隐隐約約的是莫雷爾的替身。

    是否應該從中得出下面的結論呢?就是說德·夏呂斯先生至少在他愛情的某種形式中對同一種類型的人是始終不渝的,而使他接連選擇這兩個小夥子的欲|望,和使他在東錫埃爾火車站的月台上把莫雷爾叫住的欲|望是相同的。

    這三個人都有些象古希臘的青年男子,其外形凹雕在德·夏呂斯先生的眼睛這顆藍寶石上,使他的目光具有某種十分特殊的光彩,我到巴爾貝克的第一天曾因此而感到害怕。

    或是他對莫雷爾的愛情改變了他過去尋找的類型,為了不因失去莫雷爾而感到痛苦,他就尋找同莫雷爾相象的小夥子?我也作了一種假設,就是盡管有那些表面現象,在莫雷爾和他之間也許隻存在友誼關系,而德·夏呂斯先生讓一些相當象莫雷爾的青年到絮比安的旅館裡來,是為了在同他們的相處中能産生一種錯覺,仿佛同莫雷爾在一起時那樣快樂。

    确實,想到德·夏呂斯先生為莫雷爾所做的一切,這種假設就會顯得不大可能,如果人們不知道愛情不僅會使我們為我們所愛的人作出最大的犧牲,而且有時還會使我們犧牲自己的欲|望,而由于我們所愛的人感到我們愛得更深,這種欲|望就更不容易如願以償。

    也會使這樣的假設去掉乍一看來它似乎具有的不可靠性*(雖然它也許并不符合實際)的因素,存在于德·夏呂斯先生神經過敏的氣質之中,存在于他那熱情深藏的性*格之中,他的性*格在這方面同聖盧的性*格相似,它在他和莫雷爾發生關系的初期所起的作用,同他的侄子和拉謝爾發生關系的初期所起的作用相同,隻是還有體面和消極的一面。

    同所愛的女人(這也可以擴展到對一個男青年的愛情)保持精神戀愛的關系,可以出于另一種原因,而不是因為女人貞節或她激起的愛情不具有肉欲的性*質。

    這種原因可以是因為戀愛的男子愛得過深而過于急躁,不會裝出無動于衷的樣子,以等待他将得到他希望得到的東西的時刻來到。

    他總是不斷進攻,不斷寫信給他所愛的女人,他總是想見到她,而她則對他加以拒絕,他就感到絕望。

    從此以後她就知道,如果她同意和他作伴,和他友好相處,原以為已經失去這些幸福的他就會感到心滿意足,她就可以不必再給予更多的東西,因為他見不到她就感到無法忍受,希望不惜一切代價來結束這場戰争,她就可以利用這樣的機會,把一種和平強加于他,而這種和平的首要條件,就是他們之間的關系應具有精神戀愛的性*質。

    此外,在簽署這個和約之間的所有時間裡,戀愛的男子總是憂心忡忡,不斷期待着一封回信、一個目光,所以就不再去想肉體上的占有,這種占有的欲|望在開始時折磨着他,但以後卻在期待中衰退,并被另一種需要所代替,這種需要如果得不到滿足,就會變得更加痛苦。

    于是,曾在第一天期望的撫摸的愉悅,人們在後來得到時卻已改變了性*質,變成友好的話語和見面的許諾,而在捉摸不定産生效果之後,有時隻是在看了一眼之後,因為這種目光充滿着冷淡的迷霧,把愛戀的男子拒之于千裡之外,使他認為再也見不到她了,在這時,話語和許諾就會帶來精神上美妙的輕松。

    女人們都能猜到所有這些,并知道可以得到一種樂趣,就是永不委身于那些她們感到對她們有一種無法消除的欲|望的男子,條件是他們在最初幾天裡過于激動,沒有對她們掩蓋這種欲|望。

    女人感到極為滿意,因為她不付出任何代價,卻得到比她平時委身于别人時多得多的東西。

    這樣,那些神經極其過敏的男子就相信他們崇拜的女人是貞節的。

    他們在女人頭部周圍所畫的光輪,是他們愛得過分的一種産物,但正如大家看到的那樣,這種産物是十分間接的。

    在女人中就存在着那種以無意識的狀态存在于藥物中的物質,這些藥物在不知不覺中進行欺騙,就象催眠藥、嗎啡那樣。

    對于它們給予睡眠的樂趣或一種真正的舒适的人們來說,它們并非是絕對必需的;用極高的價格來購買它們,用病人所擁有的一切來換取它們的并不是這些人,而是另一些病人(他們也許是同樣的病人,但在幾年以後變成了另一種人),那些人服了藥後并不能入睡,也不能得到任何快感,但是隻要他們沒有藥,他們就會感到煩躁不安,并希望用一切代價來消除這種折磨,即使自殺也在所不惜。

     總之,德·夏呂斯先生的情況雖說因性*别相同而具有這種微小的差别,卻也歸屬于愛情的普遍規律。

    對于他來說,他雖然出身于一個比卡佩家族還要古老的家族,雖然有錢,雖然是上流社會徒勞地尋求的對象,卻無濟于事,而莫雷爾在社會上毫無地位,他要是對莫雷爾說:”我是親王,我是為您好”也是白說,就象他對我說過的那樣,因為如果莫雷爾不願意來,占上風的就是莫雷爾了。

    再說也許隻要莫雷爾感到自己受人愛戀,就足以使他不願意來。

    大人物對竭力想同他們交結的故作風雅之徒感到厭惡,陽剛的男子對性*欲倒錯之徒感到厭惡,女人則對任何愛戀過深的男子感到厭惡。

    德·夏呂斯先生不僅擁有一切優越的條件,而且一定會把其中的許多條件轉讓給莫雷爾。

    但是,這一切很可能被一種意志所摧毀。

    德·夏呂斯先生的情況可能是這樣,德國人的情況也是如此,而從血統來說,他屬于德國人,而在這時進行的戰争中,正如男爵有點過于樂意地反複叙說的那樣,德國人是各條戰線上的勝利者。

    但是,既然在每次勝利之後,協約國更加堅決地拒絕德國人希望得到的唯一東西,即和平與和解,那麼他們的勝利對他們來說又有什麼用處呢?拿破侖就是這樣進入俄國,并寬宏大量地請當局派人來見他。

    但是任何人也沒有來。

     我下樓回到那小小的前廳,隻見莫理斯正在那裡和一個同伴打撲克,他不知道是否會把他叫去,絮比安也叫他等着,以防萬一。

    他們對地上撿到的一個十字軍功章感到十分不安,不知道是誰遺失的。

    應該交還給誰,以免使軍功章的主人受到處分。

    接着,他們談到一位軍官的善良,軍官為了救勤務兵的性*命,自己被人打死。

    ”在有錢人中間還是有好人。

    為了這樣的人,我情願被人打死,”莫理斯說。

    顯然,他狠狠地鞭打男爵,隻是出于一種機械的習慣,是教育不良的結果,是由于需要錢,并希望用一種比工作更為輕松的方法來賺到錢,也許用這種方法賺到的錢更多。

    但是,正如德·夏呂斯先生擔心的那樣,他也許是個心地十分善良的人,看來是個非常勇敢的小夥子。

    他在談到那位軍官之死時,眼睛裡幾乎要流出淚來,二十二歲的青年也一樣激動。

    ”啊!是啊,這些人真棒。

    象我們這樣的窮光蛋,沒什麼東西可丢的,但一位仆人成群的先生,每天六點可以喝上開胃酒,這才妙呢!開玩笑怎麼開都行,但看到這樣的人死了,确實不好受。

    善良的上帝不應該讓這樣的有錢人去死,首先,他們對工人的用處太大了。

    光是因為象這樣的死亡,就該把德國佬統統殺掉,殺得一個也不剩。

    還有他們在盧萬①幹的事,把小孩的手腕砍斷!不,我可不知道,我并不比别人好,但是,我情願去吃幾顆子彈,也不願服從于這種野蠻人,因為他們不是人,而是真正的野蠻人,你也決不會對我說出相反的話。

    ”總之,這些小夥子都是愛國者。

    隻有一個,就是手臂受了輕傷的那個,愛國心沒有其他人那樣強,因為他很快就要重返前線。

    他說:”當然喽,我受的不是好傷”(指能使軍人提前退役的傷),正如斯萬夫人過去所說的那樣:”我找到了能得讨厭的流行性*感冒的方法。

    ” ①自由行動黨是雅克·皮烏創立的具有天主教傾向的政治組織,于1919年并入國民聯盟。

    
大門打開了,到外面去散了一會兒步的司機走了進來。

     “怎麼,已經結束了?時間可不長,”他看到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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