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恃愛與須眉皆白的長親,戲谑無禮的情狀如見,但有一句不解:“‘磨墨揄揶之’,何謂?”
“那年,我二外公會試落第。
”龔定庵說,“我磨了墨要請他寫字,他開玩笑說:‘你就喝一年墨,肚子裡不通還是不通。
’我就挖苦他說:‘肚子裡就通了,會試不中還是不中。
’”
“這樣揄揶,很傷老人的心吧?”
“不!他把功名看得很淡的。
倒是我母親着急,不斷在說:‘二叔,二叔,你别跟小孩子一般見識。
’”
“這就是所謂‘阿母在旁坐,連連呼叔耶’了。
”歸佩珊問道,“該結了吧?”
“是的。
”龔定庵用短促的聲調念道:
“今朝無風雪,我淚浩如雪;莫怪淚如雪,人生思幼日。
”
念完,神情木然;細看時,又有泫然欲淚的模樣;歸佩珊急忙找句話問,轉移他的傷感。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吧?”
“差不多。
那年春闱,應該是戊辰年的事。
”
戊辰醜未為會試的年份,歸佩珊算了一下,那年她二十九歲,紅顔未老,才名正盛,亦是一段黃金歲月,不由得感喟地說:“豈止幼日,往日皆可思。
”
龔定庵沒有想到會惹起她的感慨;再接下來傷逝悼亡,談到李學璜說不定亦會流淚就太無謂了。
于是他說:“大姑,我要告辭了。
是不是把這方眉子硯留在這裡,等你閑了,從容品題?”
“不!一擱下來就不知哪一天才能了願心了。
不如此刻就動手。
”
說着,她拿起那方形似竹葉,又似初三眉月的小硯,中間有一圈極細極清晰的螺紋,映光看去,水池微現紅色,她不知道是什麼講究,但石質細膩,濕潤如玉,确是一方上好的端硯。
摩挲片刻,得了一首七絕;自己提筆寫道:
螺子輕研玉樣溫,摩挲中有古今魂,一泓暖瀉桃花水,洗出當年舊黛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