吩咐拿局票來,兩個陪客都不肯叫局,說夜深了。
隻有顧千裡寫了素秋的局票,叫相幫傳送。
燕紅待客,倒不是那種冷若冰霜的神态,一一敬酒,最後到了龔定庵身邊,斟滿了酒,在他身後坐了下來。
于是龔定庵開口了:“燕紅,你是山西哪一府?”
“蒲州。
”
“果不其然,我猜想你應該是蒲州人。
”
“這一猜從何而來?”
“聽你的口音。
”
燕紅不信,“我生在蒲州,久居正定。
”她說,“家鄉口音很少了。
”
“雖少瞞不過龔老爺。
”顧千裡說,“燕紅,你知道不知這龔老爺家世?”
“隻知道是上海道龔大人的大少爺。
”
“那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
你知道不知道龔大人是金壇段家的乘龍快婿?”
“原來人公子是段老先生的外孫,那就怪不得能聽出我的微薄鄉音了。
”燕紅舉杯說道,“請飲第一杯。
”
“好個請飲第一杯。
”顧千裡笑道,“看來定庵今天是不醉無歸了。
”
“那不正好滅燭留嗎?”有個陪客接口。
勾欄人家當然容許開開這種玩笑,但初次見面,而燕紅的身份又與衆不同,這“滅燭留”四字便顯得有些輕薄,因此沒有人答腔。
龔定庵仍舊接續他自己的話題:“蒲州我到過;舜都蒲坂,就是蒲州,古迹無其數。
”他問,“你是哪一縣?”
“城裡。
”
“那就是永濟縣?”
“是。
永濟附郭。
”
“永濟的古迹,”顧千裡笑道,“應該是普救寺吧?”
這也有點開玩笑的意味,《會真記》中“隔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的“西廂”,便在普救寺中;燕紅點點頭說:“我小時候去過,那時還不知道張生跟莺莺的故事;等知道了,反倒覺得當時不知道的好。
”
“其故安在?”
“因為可以為我留下一片怅惘之思,心裡常常在想:當時要知道有這麼一段哀感婉豔的故事,細細憑吊,那有多好?”燕紅又說,“如果真的憑吊過了,也就丢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