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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七部 重現的時光(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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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這行文字能寫出一種願望,并包含着完成時會變形的潛力;而在協和橋上,在那架既進行威脅又受到圍捕的飛機周圍,香榭麗舍大街、協和廣場和杜伊勒裡公園的噴水池仿佛映照在雲端,探照燈射出的一條條明亮水柱在空中拐折,這一行行也充滿願望,充滿着遠見和保護的願望,願望來自聰明的權貴,對這種權貴,就象在東錫埃爾兵營裡的一個夜晚中那樣,我感謝他們的權勢,以這種如此優美的準确性*煞費苦心地守護着我們。

     夜象1914年時一樣美,猶如巴黎象那時一樣受到威脅。

    月光仿佛是一種柔和、持續的鎂光,使人們最後一次攝取旺多姆廣場、協和廣場等優美建築群的夜景,我對那些也許會立即将它們摧毀的炮彈的恐懼,同它們尚未遭到破壞的優美形成對照,反而使它們顯得更加風采,仿佛它們朝前伸展自己的身子,聽任它們不設防的建築物遭受打擊。

    ”您不害怕嗎?”德·夏呂斯先生重複道。

    ”巴黎人沒有這種體會。

    有人對我說,維爾迪蘭夫人每天在家聚會。

    這事我隻是聽别人說的,我對他們一無所知,我已經完全斷絕往來,”他補充道。

    他不僅垂下眼睛,仿佛來了個送電報的,而且垂下腦袋和肩膀,然後舉起手臂,那動作的意思,如果不是”我已經洗手不幹”,至少是”我對您無可奉告”(雖說我什麼也沒有問他)。

    ”我知道莫雷爾去的次數一直很多,”他對我說(這是他第一次對我重提此事)。

    ”人們認為他非常留戀過去,希望同我重歸于好,”他補充道。

    他一方面顯得在同聖日耳曼區的男人說”人們談論得很多,說法國同德國進行的對話比過去任何時候都多,還說談判甚至已經開始”時一樣輕信,另一方面又顯得是最無禮的拒絕都無法使其相信的情人。

    ”不管怎樣,如果他願意這樣做,隻要說出來就行了,我比他老,不能由我來采取主動。

    ”這種話也許不用說,事情太明顯了。

    另外,這話也并不誠懇,正因為如此,德·夏呂斯先生叫人十分為難,因為人們感到,他在說不能由他來采取主動這句話時,恰恰已經走出了第一步,并期待由我來提出和負責這種重歸于好。

     當然,我了解有些人的這種幼稚的或虛假的輕信,這些人喜愛某個人,或者隻是得不到某個人的邀請,就把即使在令人厭煩的請求下此人也沒有表現出來的願望強加給這個人。

    但是,聽到德·夏呂斯先生突然用顫抖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出這些話,看到他那在眼睛深處猶豫不定的模糊目光,我感到這不是一般的要求。

    我當時并沒有弄錯,我将立即說出兩個事實,來證明我過去的這種感覺(第二個事實發生在德·夏呂斯先生去世之後,我提前許多年來講此事。

    然而,他是在很久之後才去世的,我們将有好多次機會再見到他,他同我們過去所了解的将有很大區别,特别是在最後一次,當他完全忘掉莫雷爾的時候)。

    說到第一個事實,隻是發生在那天晚上之後的兩至三年,那天晚上,我就這樣同德·夏呂斯先生一起沿着環城路往下走。

    因此,大約在那天晚上之後的兩年,我遇到了莫雷爾。

    我馬上想到德·夏呂斯先生,想到他再次見到小提琴手會十分高興,就再三請求莫雷爾去看他,即使去一次也好。

    ”他過去對您好,”我對莫雷爾說,”他年紀已老,可能會去世,要消除老的糾紛,抹掉不和的痕迹。

    ”對于希望緩和關系這點,莫雷爾看來完全同意我的意見,但他還是斷然拒絕去看望德·夏呂斯先生,即使是一次也不去。

    ”您這樣做不對,”我對他說。

    ”是因為固執、沒空,是懷有敵意,出于不必要的自尊心,出于道德(您放心,它不會受到抨擊),還是搭架子?”這時,小提琴手扭歪着臉,才說出看來使他極為難受的實話。

    隻見他戰粟地對我回答道:”不,這不是因為所有這些中的任何一點;道德,我才不在乎呢;懷有敵意?恰恰相反,我已經開始可憐他了;不是搭架子,這無濟于事;不是沒空,有幾天我整天無所事事。

    不,這不是因為所有這些中的任何一點。

    這是,您可千萬别對任何人說。

    我把這點告訴您可真是瘋了。

    這是,這是……這是……因為害怕!”他說完就開始手腳發抖。

    我坦率地對他說,我對此不理解。

    ”不,您别問我,咱們别再談了,您不象我那樣了解他,我可以說您完全不了解他。

    ”–“但是,他會對您有什麼損害呢?另外,既然你們之間不會再有怨恨,他就更加不會傷害您。

    再說您心裡也清楚,他人很好。

    ”–“當然喽!我知道他人真好!還有體貼和正直。

    不過您走吧,别再對我說了,我求求您,這說出來難為情,我害怕!” 第二件事發生在德·夏呂斯先生去世之後,有人把他留給我的幾件紀念品和一封連套三個信封的信交給我,這封信至少是在他去世前十年寫的。

    但是,他當時得了重病,就作了善後的安排,接着他恢複了健康,後來又陷入一種狀況,我們将在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府的那個下午聚會上看到他處于這種狀況;而這封信就同他準備遺贈給幾位朋友的物品一起放在一個保險箱裡,在那裡放了七年,在這七年中,他完全忘掉了莫雷爾。

    信上的字體纖細而又雄健,信是這樣寫的: “我親愛的朋友,上帝走的道路是不為人知的。

    有時,他利用一個庸人的缺點來阻止一位正義之士的出類拔萃變為泡影。

    您了解莫雷爾,知道他的出身,知道我想使他達到怎樣高的地位,可以說是要他和我平起平坐。

    您知道,他甯願重返的地方,不是任何男子,即真正的風凰可以再生的灰燼,而是蛇蠍爬行的污泥。

    他自甘堕落,卻使我免于名譽掃地。

    您知道,我的紋章上刻有耶稣基督的座右銘:Inculcabissuperleonemetaspidem①,并畫有一個男人,腳底下踩着一隻獅子和一條蛇,作為紋章兩旁的支撐形圖案。

    然而,我能把我自己這隻獅子這樣踩在腳下,靠的全是那條蛇和它的謹慎,剛才我過于輕率地把謹慎稱之為一種缺點,因為福音書的深刻智慧将它變成一種美德,至少對他人來說是一種美德。

    我們的蛇過去有一位施展魔力的誘惑者–他本人也受魔力誘惑–,所以它發出的咝咝的叫聲十分悅耳,它不僅是叫聲悅耳的爬行動物,而且具有謹慎這一美德,在必要時可以變得怯懦,我現在把這種美德奉為神明。

    這種神明般的謹慎,使他抵制了我讓人轉達的請他來看望我的要求,而我隻有對您吐露此事,才能在人間得到安甯,才能在-陰-間得到寬恕。

    在這件事上,他被天主的智慧當作工具使用,因為我既然使他拿定了主意,他就不會活着走出我的家門。

    必須讓我們兩人中的一個死去。

    我曾決定把他殺死。

    天主勸他謹慎,以便使我免犯殺人之罪。

    我現在相信,我的主保聖人、大天使米歇爾的說情,在這件事上起了很大的作用,我請求他原諒我在這麼多年中對他如此忽視,并以如此差的方式來報答他為我做的無數善事,特别是在我同惡所進行的鬥争中。

    我應該感激天主的這位信徒,我懷着充分的信仰和智慧說,是天主示意莫雷爾不要來。

    因此,現在是我死去。

    您忠實的,Semperidem②,P.G.夏呂斯” ①拉丁文,意思是”你腳踩獅子和蛇”。

    
②拉丁文,意思是”永遠如此”。

    
這時我才明白莫雷爾為什麼害怕;當然,這封信顯得十分傲慢,又有不切實際的虛文。

    但它吐露的卻是真情。

    莫雷爾比我更加清楚,德·蓋爾芒特夫人發現她的小叔子”近于瘋狂的一面”,并非象我在此之前所認為的那樣,隻是那種在片刻間顯露出來的膚淺而無效的狂怒。

     但是,我們得回到剛才所說的地方。

    我同德·夏呂斯先生一起沿着環城路往下走,這位先生剛才把我當作打開他和莫雷爾的和解大門的中間人。

    看到我沒有回答他,他就說:”另外,我不知道他為什麼不演奏,人們借口打仗就不再演奏,但人們還跳舞,還在市裡設晚宴,婦女們為自己的皮膚創造了琥珀色*。

    如果德國人還要向前推進,那些歡樂的晚會也許将會充斥我們的龐培城的末日。

    這将把它從輕浮中挽救出來。

    隻要某個德國維蘇威火山(他們海軍的炮火同一座火山一樣厲害)的熔岩在她們梳妝打扮的時候突然襲擊她們,中斷她們的動作,并使其永遠保存下來,以後的孩子們就能在有插圖的課本中看到莫萊夫人在去嫂子家赴晚宴之前即将抹上最後一層脂粉,或是索斯坦娜·德·蓋爾芒特正畫完她的眉毛,并從中得到教益;這将是未來的布裡肖上課的内容;一個時代的輕浮,在經曆了十個世紀之後,就是最嚴肅的研究課題的内容,特别是當它通過火山爆發或炮彈射擊的同熔岩相似的物質而完整無缺地保存下來。

    同維蘇威火山噴發出來的氣體相似的窒息瓦斯,象曾經埋沒龐培城的崩塌那樣的崩塌,如能完整無缺地保存所有那些尚未将其繪畫和雕塑運往巴約納①的最冒失的女人,對未來的曆史來說将是多麼珍貴的資料!況且,一年以來,不是已經部分地變為龐培城?每天晚上,這些人鑽到地窖裡去,不是為了從裡面拿出一瓶穆通·羅特希爾德或聖泰米利昂陳酒②,而是為了把他們最珍貴的東西和他們自己一起藏起來,就象赫拉克勒諾姆③的那些神父,在搬走聖器時突然死去。

    對物的依戀總是給占有者帶來死亡。

    巴黎并非如赫拉克勒諾姆那樣,是由赫拉克勒斯創建的。

    但卻如此相似!我們有這種清醒的認識,并不意味着在我們的時代,每個女人都已具有這種認識。

    如果我們現在認為,我們明天的命運可能和維蘇威火山附近的那些城市相同,那麼這些城市在當時也已感到自己正受到聖經中被詛咒的兩個城市的命運的威脅。

    有人在龐培城一幢房子的牆上發現具有啟示性*的題詞:索多姆、戈摩爾。

    我不知道是否是索多姆這個地名以及它所喚起的想法,或者是對炮擊的想法,使德·夏呂斯先生在片刻間擡頭凝視天空,但他很快又低頭注視地面。

    ”我欣賞這場戰争中的所有英雄,”他說。

    ”啊,我親愛的,那些英國兵,在戰争開始時我對他們的看法有點輕率,把他們看作普通的足球運動員,卻相當自負,以為自己能同職業隊進行較量,而且又是怎樣的職業隊啊!然而,光從美學的角度來看,他們隻是希臘的競技者,是希臘的,我親愛的,他們是柏拉圖筆下的年輕人,或者不如說是斯巴達人。

    我有個朋友去了魯昂,在那裡有他們的營房,我的朋友看到了奇迹,人們想象不到的真正奇迹。

    魯昂變了樣,變成了另一個城市。

    自然也有魯昂的古城,有大教堂中消瘦的聖徒。

    當然喽,這也很美,但這是另一回事。

    而我們那些長毛的兵!我無法對您說我覺得我們長毛的兵、那些小巴黎人有怎樣的味道,您瞧,就象那邊過去的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機靈而又滑稽的神态。

    我常常叫住他們,跟他們談上幾句,是多麼靈敏,多麼通情達理!而外省的小夥子,用舌尖顫動發r音,說話時帶方言的切口,又是那麼有趣、可愛!我過去總是在鄉下住上很長時間,在那些農莊裡過夜,所以我現在能同他們談話;然而,我們對法國人表示欣賞,不應使我們因此而貶低我們的敵人,否則就等于是貶低我們自己。

    您不知道德國兵是怎樣的兵,因為您不象我那樣看到過德國兵檢閱時走的步伐,走的鵝步,unterdenlinden④。

    ”接着,他又重提他曾在巴爾貝克對我概述的陽剛典型,随着時間的推移,他的這種典型具有一種哲理性*更強的形式,他還使用荒謬的推理,有時,雖說他剛才還顯得才智過人,但這種推理卻使人感到擺出的理由過于牽強,是出自普通的社交界人士之口,雖然這位社交界人士聰明。

    ”您看,”他對我說,”德國兵是極好的小夥子,有強健的體魄,心裡隻想到自己的國家偉大。

     ①法國西南部大西洋-比利牛斯省專區zheng府所在地。

    
②穆通·羅特希爾德和聖泰米利昂均為法國波爾多的名葡萄酒。

    
③意大利南部坎帕尼亞區的古城,被公元79年維蘇威火山爆發所摧毀,後在火山爆發的熔岩上建立雷西納城,現名為埃爾科拉諾。

    
④德語,意思是”菩提樹下”,是柏林的一條大街。

    
Deutschlandüberalles①,這并不是那麼蠢,而我們呢–當他們在作陽剛的訓練時–我們卻沉溺于藝術愛好。

    ”對于德·夏呂斯先生來說,藝術愛好這個詞的意思也許同文學相近,他可能想到我喜歡文學,并曾經有過從事文學的願望,所以立刻拍了拍我的肩膀(他在拍的時候乘機倚靠在我的肩膀上,把我壓得很疼,就象我過去服兵役時,七六式步槍的槍托反沖到肩胛骨上一樣疼),仿佛為了緩和他的指責,并對我說:”是的,我們沉溺于藝術愛好,我們都是這樣,您也一樣,您記得嗎?您可以同我一樣犯您的meaculpa②,我們過去太愛好藝術了。

    ”我對他的指責感到突然,但又不能進行敏捷的答辯,由于我尊重對話者,對他友好的善意表示感謝,就對他作了回答,仿佛象他對我要求的那樣,我也要拍打自己的胸脯,這樣做實在荒唐,因為我絲毫不需要責備自己愛好藝術。

     “好吧,”他對我說,”我在這兒同您分手(在遠處伴送我們的那群人終于離開了我們),我去睡覺了,就象一位年紀很老的先生那樣,何況戰争看來改變了我們所有的習慣,這是諾布瓦喜歡使用的愚蠢格言之一。

    ”我也知道,回到家裡之後,德·夏呂斯先生會因此而一直呆在士兵中間,因為他已把自己的府邸變為軍醫院,依我看,他這樣做不是服從于他想象豐富的需要,而是服從于他心地善良的需要。

     ①德語,意思是”德國高于一切”。

    
②拉丁文,意思是”我的過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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