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爺是榮寶齋的老朋友,眼前不過是遇到點兒難處,你到櫃上先支點兒錢,把畫兒收下來嘛。
”
王仁山在張幼林的耳邊低語了幾句,張幼林的臉一沉:“好好好,經營方面的事,由王經理說了算,我不說了,我不說了……”
徐管家眼瞧着到手的錢又飛了,實在不甘心,他又乞求王仁山:“王經理,您瞧,畫都畫出來了,您好歹給點兒,多少都行……”
王仁山從兜裡掏出一塊錢放在櫃台上:“徐管家,真對不起,這是我個人的一點兒小意思,讓貝子爺千萬别嫌少,這畫兒呢,您先拿回去,等有人訂畫兒時再說,徐管家,不是我駁您的面兒,榮寶齋的規矩是我訂的,要是我帶頭把自己訂的規矩給破了,您說,我還好意思在琉璃廠混嗎?”
“王經理說的是,規矩我懂,規矩我懂……”徐管家趕緊把錢揣起來。
張幼林對張喜兒說道:“我沒帶錢,先從櫃上支兩塊,算是我借的。
”
張喜兒拿錢遞給張幼林,張幼林把錢塞在徐管家手裡:“徐管家,對不住了……”
這件事讓張幼林心裡憋悶了好幾天。
王仁山有他的道理,不成規矩何以成方圓?榮寶齋是家做買賣賺錢的鋪子,不是慈善堂。
可他是個念舊的人,也是個熱心腸,雖說貝子爺這種狀況明擺着是救急救不了窮,但也不能袖手旁觀不是?張幼林思來想去,最後還是何佳碧給他出了個好主意:當年榮寶齋曾經無償使用過貝子爺的畫稿印詩箋,現在再把這些畫稿拿出來量印一些,付給最高的稿酬,這件事才算過去。
這些日子風傳北伐軍要打進京城了,鬧得人心惶惶。
這天,王國維從清華大學進城,到榮寶齋買文房用品,他把采購的單子給了趙三龍,就坐下等着,順手拿起了桌子上的報紙。
看着看着,王國維皺起了眉頭。
辜鴻銘大搖大擺地走進來,他的腦袋後面依舊是拖着一條小細辮子,頭戴瓜皮小帽,身穿大袖寬袍,手拄拐杖,一副前清遺老的派頭。
王國維起身作揖:“辜先生,幸會幸會。
”
辜鴻銘還禮,他見到王國維有些意外:“王先生,您也來逛琉璃廠?”
“我難得進趟城,來榮寶齋尋幾份詩箋,順便帶些文房用品。
”
雲生端着茶走過來:“二位先生,請坐下聊。
”
王國維和辜鴻銘坐下,王國維指着報紙,神色黯然:“我剛從報上看見,葉公被當做‘土豪劣紳’給槍斃了!”
辜鴻銘思忖了一下:“是湖南的那個葉德輝嗎?”
王國維點頭:“正是,葉公乃一學者,他精于目錄之學,能于正經正史之外,别具獨裁,旁取史料,開後人治學之門徑,是位難得的人才,怎麼動不動就給槍斃了呢?”
“我讀過他的《書林清話》和《書林餘話》,其中凡涉及镂闆、印刷、裝幀、傳錄、收藏、題跋、校雠等的史案掌故,皆有考證,采撷廣博,實屬上乘之作……”
兩人正聊着,張幼林和張小璐走進來,張幼林趕緊作揖:“二位鴻儒大駕光臨,失敬失敬。
”張小璐也給二位先生行了禮。
辜鴻銘打量着張幼林:“張先生,你來上班啦?”
“啊不,這裡有經理,我是閑來無事溜達溜達。
”
“看不出來,你還挺會找自由啊!”辜鴻銘對張幼林的回答還比較欣賞。
張幼林瞥了一眼桌子上的報紙:“二位在談論葉德輝吧?”
王國維點點頭。
張幼林坐下:“據說葉公為人多有悖謬之處,對一切新的變化都看不慣,前些日子還寫出對聯兒痛罵農民革命。
”
“有這回事?”辜鴻銘顯得有些驚訝。
王國維拿起報紙:“葉公的對聯是這麼寫的:農運宏開,稻粱菽,麥黍稷,盡皆雜種;會場廣闊,馬牛羊,雞犬豕,都是畜生。
橫批為:斌尖卡傀。
”
一旁站立的張小璐問王國維:“請教王先生,斌尖卡傀是什麼意思?”
“就是不文不武,不大不小,不上不下,不人不鬼。
”
張幼林感歎着:“聯兒是好聯兒啊,可眼下農民革命正在勢頭上,葉公如此口出狂言,後果自然可以預料。
”
辜鴻銘“啪”地一拍桌子站起來:“都是沒有王法所緻!”
在場的人一時都愣住了。
辜鴻銘又坐下,憤憤地說道:“現在時局之所以混亂,儒風日微、斯文墜地,主要原因就是沒了皇帝,要是在當年,哪個敢如此造次?”
王國維沮喪到了極點:“辜先生所言極是,葉公就是心直口快,他這是因言罹禍呀,要是北伐軍真打到了北京,恐怕……我也難逃此下場。
”
張幼林擺手:“不會不會,王先生您多慮了。
”
趙三龍送過來包好的文房用品,王國維站起身:“辜先生、張先生,我先告辭了。
”
張幼林和張小璐把王國維送到大門外,張幼林作揖:“王先生,恕不遠送,歡迎您再來。
”
王國維也拱拱手:“請回吧。
”
殘陽如血,王國維的背影漸漸消失在血紅色的霞光裡。
張幼林和王國維雖然沒有過深的交往,但他景仰這位知識淵博的國學大師,王國維的憂郁與感傷給他留下了難忘的印象,張幼林無論如何想不到,這次偶遇居然就是他和王國維今生的永别——不久之後,王國維在頤和園魚藻軒投水而亡。
宋栓氣喘籲籲地跑來:“東家,夫人讓您馬上回家,家裡來客人了。
“誰,誰來了?”
宋栓喘着粗氣,賣了個關子:“到家您就知道了。
”
銀須冉冉的霍震西老先生正坐在張家客廳裡神閑氣定地品茶,張幼林大步走進來,喜形于色:“霍大叔,您事先怎麼也不發個電報來?這讓我措手不及的。
”
霍震西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幼林,我就是要讓你措手不及!”
“走,今兒晚上我請您會賢堂去吃魯菜。
”
霍震西擺手:“北京的館子我早吃膩了,今兒個就在家裡品嘗佳碧的手藝。
”
何佳碧進來:“霍大叔,晚輩獻醜了,做了幾樣兒拿手菜,您請吧。
”
三人來到飯廳落座,酒菜已經擺滿了一桌子,何佳碧給霍震西倒酒、布菜。
張幼林問:“您這次來北京得住些日子吧?”
霍震西搖頭:“不,是路過,幼林啊,我的大本營要轉移到上海去了。
”
張幼林聽罷,不覺大吃一驚:“啊?您都這麼大歲數了,居然趕起了時髦?上海那燈紅酒綠的地方對您有什麼吸引力嗎?”
霍震西微微一笑:“時風日變,南京國民政府眼看着已經成勢,對我們做買賣的人來說,南方很快就會成為風水寶地,不信你看着。
”
“那也犯不着您再去打天下呀!”
“我生性好動,趁着手腳利索、腦子還沒糊塗,再幹它一家夥。
”
“幼林要是有您這股沖勁兒,榮寶齋早開到南洋、日本去了。
”何佳碧把一塊肘子肉夾到霍震西的盤子裡。
霍震西看了看何佳碧:“他是今生投錯了胎,白白糟踐了這麼一介像樣兒的鋪子。
”
“我哪兒有那興緻一天到晚老泡在鋪子裡?人活着,總得鬧點兒自在吧?”
霍震西笑着:“你呀,還是老樣子。
幼林,我告訴你一句話,在中國幹事業,不管是搞政治還是做買賣,眼睛得看着南邊,當年的革命黨是從南邊興起的,武昌首義也是在南邊成功的,現在的北伐軍也是從南向北打……我看哪,北伐軍一旦得勢,将來的政府也得遷到南方去,要是這樣,榮寶齋早晚也得往南邊動動,不信你把我的話擱在這兒。
”
果不其然,還真讓霍震西說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