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軟了,她也馬上就明白了朱争為什麼會發那些“宏論”。
他不願看見南小仙越走越遠,但又無力阻止她。
他隻有拼命找理由寬恕她,寬恕自己。
朱争已真的老了。
現在桑笑又來指責朱争了。
朱争怎麼能不痛苦呢?
兩人靜靜地坐了好一會兒,桑笑才苦笑道;“好啦好啦!我其實也和你一樣,快活林裡的人,把我當成一個老怪物,唉·…·”
她也有一肚子委屈,一肚子英雄老去的牢騷。
于是他們都努力自我振作了一下,找些不太傷感的話題來說。
他們說的,當然還是往事。
“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
朱争微笑道:“誰要忘了那才叫混蛋。
”
“你真想不到,我當時是去要你命的,是不是?”
“隻不過有一點點奇怪,你那個樣子,誰還想得起其他事情。
”
桑笑眼中放光,臉上的皺紋變淺了;“我什麼樣子?”
朱争微笑道:“你還好意思間!”
桑笑吃吃笑了,瞟着他道:“我記得你毛手毛腳的,一點也不懂憐香惜玉。
”
朱争瞪眼道:“還好我不懂,否則我二十一歲就死掉了。
”
兩人調谑了一會兒,桑笑忽然問道:“喂,你還想不想娶我?”
她說得一本正經的。
朱争瞪眼道:“就算我要娶,也隻會娶若若,你湊什麼熱鬧?”
桑笑頓時醋意上沖,渾忘了自己的年齡:“你這混球!
我等了你四十多年快五十年了,你竟然還說這種話!”
朱争摸摸腦門,哈哈大笑起來。
桑笑想想也忍不住笑了,恨恨地罵一句:“死沒良心的!”
話音剛落,院外就響起了南小仙清脆悅耳的笑語:
“恭喜桑阿姨,恭喜爹爹。
”
桑笑來來去去,從不願再見紫雪軒的人,尤其不願見南小仙,而南小仙以前也從未闖來過。
今晚南小仙不期而至,倒弄得桑笑手足失措。
朱争的心在往下沉,他明白女兒為什麼會趁這時候闖進來,也明白女兒的用心。
南小仙希望利用朱争和桑笑的“聯姻”,将快活林的勢力順理成章地納入自己掌握之中。
朱争該怎麼辦?
南小仙飄然而入。
才不過半年時間,南小仙就已脫擡換骨。
當了好幾年老闆娘養成的那種“老闆娘氣質”已蕩然無存。
她現在明媚清新得像下凡的仙子,出水的芙蓉。
就算鄭願當面,也未必能認出她就是南小仙了。
她好像已年輕了十多歲,就像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女那麼明豔無俦,卻又落落大方、氣度優雅華貴。
野王旗神功,居然會有如此魔力,連南小仙自己得意之餘都感到吃驚。
要知道她僅僅才練了半年啊!
朱争看着南小仙,恍然又回到了五十年前的時光,那時的南天仙,也和現在南小仙一樣明豔無俦。
南小仙的請求,他怎麼能不答應呢?他怎麼忍心拒絕呢?
南小仙臉上現出了淡淡的哀愁,她的聲音似也在顫抖:
“媽在世的時候,常對我說,她一生中最内疚的事是未能好好照顧爹,連一天都沒有,現在媽不在了……”
不僅朱争欷噓不已,連桑笑都有些感動了。
南小仙道:“媽說過,隻要爹幸福,就算她受再多的苦,也甘之如饴。
媽說雖然她未能嫁給爹,但卻為爹留下了後代,…媽說過,爹最不知道心疼自己,最不懂照顧自己。
”
她轉向桑笑,盈盈跪倒:“桑姨,您來照顧我爹,好嗎?……求求您,桑姨,桑姨您也知道,小仙從小就沒了母親,總希望…·”
南小仙哭得好可憐好可憐,偏偏桑笑是一心一意要嫁給朱争,其心之誠,曆五十年而不改,桑笑自然滿口答應。
若說桑笑不明白南小仙的用心,那是笑話。
天下第一刺客的心機會比别人差嗎?但桑笑不在乎南小仙的用心——快活林畢竟已不在桑笑之手了,桑笑早已被架空了。
朱争心裡苦笑。
他沒有料到英雄一世,到頭來自己還要受自己女兒的挾制。
但他又怎麼能忍心拒絕女兒的要求呢?
他隻有這一個女兒,而且從未盡過當父親的責任,任由她流落江湖,遭人欺淩,他不僅愧對這個女兒,更覺對不起她的母親。
除了盡量滿足她的要求外,他實在想不出什麼辦法來彌補過去的錯誤,來消除她心中的創傷。
想到這裡,朱争忍不住在心裡痛罵鄭願。
他花了十年心血培養了這麼一個寶貝徒兒,居然不能為他分憂解難。
當初若是鄭願堅決不出走,堅持要娶南小仙,南小仙也不會有機會執掌野王旗,朱争也就不會左右為難。
這一切惡果都源于鄭願的“潔身自好”,鄭願實在罪無可赦。
隻可惜現在再說這些,已經晚了,晚得不能再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