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我們快活時,直等死了“掐不入”。
衆人齊聲問道:“什麼叫做‘掐不入’?”那學生道:“掐不入者,老也。
”原來吳中的鄉談,父親叫做老官,匏瓜瓠子老了掐不入,就把來做稱呼父親的雅号。
那學生子的意思,道先生死了一個又換一個,再死不盡的,不如老子死了,不請先生,我們方才快活。
這句話是我耳朵裡親聽得的。
這樣學生子也是師徒。
如江潮這樣,世間絕少。
閑話休題,且說江潮,自從先生去後,終覺散淡了些。
隻是那江老的相識甚多,那薦先生的薦書雪片也似的送來,江老一概不允。
隻有自己素所信服的一個府學中廪生秀才,姓丘,名隐,表字宜公,住在白蝠子巷,也是當時數一數二的名士,江啟源自己去拜了他,然後央個友人去說。
那丘宜公見江家請他,學生一人,束脩不薄,滿心歡喜。
外面假說道:“今年先是李閣老先生央人來聘,不期張閣老先生也來求聘,都說脩儀六十兩,節儀在外,學生因先應承了李府,未曾應允張府,為此兩家争聘。
我學生思忖起來:允了李老先生,恐張老先生見怪;允了張老先生,李老先生面上又覺欠情。
因此兩家都辭了他,甯可自己少了幾兩束脩,也是小事。
今既承江啟老盛情,學生情願比張、李二府少了二十兩,就了他罷!”
那人回去,與江老說知,江老大喜。
随即寫帖:“謹具聘金二兩、薄脯三十六金,按節奉上。
”擇了正月十六吉日到館,就央這位朋友同了家人送去。
丘先生受了聘金,留這位朋友與江使吃了一盞空茶,送了出門。
到了十六日,江老吩咐,喚了一乘暖轎、兩個家人,到白蝠子巷,去請了丘相公來。
那丘先生比了前邊的先生闊了一分,那江老也比舊先生加意一分了,少不得備酒接風。
過了幾日,先生見江潮文字有了六七分學力,倒有十二分的才情,也不消把經書講究了,隻把幾篇新時文講講。
江潮先已透知脈理,先生大加贊賞,把江潮不當學生子看承,意似相資朋友看待,起他一個表字,叫做江信生。
誰知江信生還是十五歲的孩子,筆路雖好,那孩氣未脫。
前番先生是從幼兒管下他的,自然服服帖帖;那丘先生不但不加聲色,反與他嬉笑,朝夕信生長信生短,與他貓鼠同眠,才學雖比起先的略高了一分,功課一些也沒有了。
江老十分恭敬,比那前番先生的待法,大不相同。
這叫做:
俗人念佛不信,和尚放屁有緣。
始覺認真無益,不如随方逐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