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眼看就要在屋脊上跟着頭前的幾個人接近正堂,雷萬春心頭忽然一凜,立刻把腳步停了下來。
太奇怪了。
這處院落太奇怪了。
貼伏在冰冷的屋瓦上,雷萬春手握刀柄,舉目四望。
周圍的房屋都黑沉沉的,隻有前方不遠處燈火通明。
隻要他不踩失了足,身處亮處的那些家夥肯定發現不了他的身影。
可内心深處的危險感覺卻越來越濃,仿佛已經被一頭猛獸盯上了般,令他渾身上下的肌肉的猛然繃緊。
仔細觀察了好幾遍,他終于明白令自己警覺的源頭在哪了。
今晚的路太順了,自己居然翻過了後牆,一直沿着屋脊來回繞,腳不沾地就靠近了宅院的核心!這絕不是一個簡單的巧合!憑借當年做遊俠時的經驗,雷萬春很快就發覺了腳下這個院落的異常。
在那段劫富濟貧的日子裡,富貴人家的院子他沒少進。
但無論是一方巨富,還是家裡隻有百十畝地的土财主,建院子都講究個風水格局。
正堂、廂房、跨院、花園,哪幾間屋子該什麼位置就是什麼位置,決不能像收容災民的的窩棚般随便亂搭。
而腳下這個院落,又不能簡單地以“混亂”二字來形容。
雖然正房、廂房互相緊挨着,供下人們居住的前廳和飼養牲口的馬棚也角對着角,但站在高處仔細觀看,卻霍然發現,所有建築搭配起來,竟然是一個完完整整的“回”字型。
盡管内外兩重院落之間有長廊相連,可若是臨時将長廊的立柱放倒,内外兩重院落,數息之内就可以變成彼此隔絕的内外兩層。
隻要弓箭手占據了邊角處一個個看似突兀不堪的小樓,便能将大門,二門死死封住。
而即便院牆和第一重院落被敵人出其不意攻破,憑着第二重院落,此間主人也能堅守待援,掙紮上數個時辰。
很顯然,腳下的這個宅院,不隻是一個據點那麼簡單。
想明白了這一層,雷萬春愈發按捺不住繼續一探究竟的念頭。
彎着身子,沿着屋脊輕輕移動,借助薛家宅院各個建築彼此距離過近的便利,很快就來到了院子的核心所在。
與此間主人居住的正堂還有三、四丈距離,腳下的屋脊卻突然又到了頭。
那間正堂居然與第二重院落并不相連,成了個相對相對獨立的大房子。
裡邊明晃晃點着二十幾隻牛油大蠟,将每個人身上的服飾都照得清清楚楚。
因為牛油大蠟的煙氣太重,所以房間正面的窗戶不得不敞開着,方便屋子裡的人透氣。
雷萬春沿着屋檐,找了個正對窗口的位置藏好,舉目向裡邊一看,登時心裡又是“突”地一下打了個哆嗦。
此刻端坐在主人位置上的,哪裡是什麼不入流的萬年縣捕頭。
看服色,分明是一個正五品的高官。
而站在主位兩側排成恭恭敬敬兩排的,也不止是長安、萬年兩縣的捕頭、捕快和幫閑。
幾個數年前曾經跟雷萬春有過一面之緣的長安本地“豪傑”,此刻也恭恭敬敬地站在隊伍的末尾。
剛才那兩位借尿路出來透氣的差役明顯在挨訓,半躬着身子,就像兩隻煮熟的河蝦。
坐在主位上的高官脾氣甚大,呵斥了幾句後,就猛然用力一拍桌案,信手抽出個竹簽子來丢在地上。
那兩名差役見狀,立刻趴伏于地,叩頭如搗蒜。
那名高官卻理都不理,揮揮手,命人将他們拖出門外。
距離有點遠,雷萬春聽不太清楚屋子裡邊的人說些什麼。
憑着夜風裡傳來的隻言片語以及裡邊每個人的動作、表情,約略推斷出那名高官在整肅紀律。
而倒黴的劉、王兩位差役因為剛才的行為,則恰恰被對方當做了以儆效尤的對象。
劉、王兩位哀告不得,被幾個彪形大漢倒拖着往屋外走。
眼看就要拖出門口,那姓王的差役忽然扯開嗓子,大聲叫嚷,“饒命,大人饒命。
小的有要事禀告!”
這句話,雷萬春完完整整地聽清楚了。
緊跟着,他就看見彪形大漢們将劉、王兩位差役一并又拖了回去。
劉姓差役繼續叩首乞憐,王姓差役卻揚起頭來,大聲說了幾句話。
也不知道他說了什麼,随即,劉姓差役就跳起來欲跟他拼命,卻被兩旁的壯漢死死按住。
王姓差役則向旁邊躲開數步,手指對方,臉上露出了一幅大義凜然的表情。
登時,五品高官站了起來,沖着劉姓差役大聲喝問。
那劉姓差役推脫不得,隻好趴在地上,苦苦哀求。
高官好像是歎了口氣,然後輕輕擺手。
有兩個彪形大漢們立刻反扣住了劉姓差役的雙臂,另外一名大漢則小跑着取來一個臉盆,将數塊潤濕的厚布,一片片扣在了劉姓差役的臉上。
那劉姓差役拼命掙紮,掙紮,終于兩腿一伸,再也不動。
五品高官笑咪咪地轉過頭來,好像誇贊了王姓差役幾句。
猛然間臉色又是一變,命人扣住了他的胳膊。
王姓差役顯然不服,扯着嗓子大喊大叫。
但沒有人理睬他,又是數片濕布貼上了他的口鼻,将他在衆人面前活活悶死。
整個過程,左右差役和豪傑們都眼睜睜看着。
誰也不敢上前說情,甚至連憐憫的表情都不敢有。
那名五品高官好像還不滿足,又從隊伍中點出兩個人,拍案呵斥。
呵斥完了,則拖到院子内,噼裡啪啦一頓闆子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