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卻認得。
偏生這拐子又租了我的房舍居住,那日拐子不在家,我也曾問他。
他是被拐子打怕了的,萬不敢說,隻說拐子系他親爹,因無錢償債,故賣他。
我又哄之再四,他又哭了,隻說‘我不記得小時之事!’這可無疑了。
那日馮公子相看了,兌了銀子,拐子醉了,他自歎道:‘我今日罪孽可滿了!’後又聽見馮公子令三日之後過門,他又轉有憂愁之态。
我又不忍其形景,等拐子出去,又命内人去解釋他:‘這馮公子必待好日期來接,可知必不以丫鬟相看。
況他是個絕風流人品,家裡頗過得,素習又最厭惡堂客,今竟破價買你,後事不言可知。
隻耐得三兩日,何必憂悶!’他聽如此說,方才略解憂悶,自為從此得所。
誰料天下竟有這等不如意事,第二日,他偏又賣與薛家。
若賣與第二個人還好,這薛公子的混名人稱‘呆霸王’,最是天下第一個弄性尚氣的人,而且使錢如土,遂打了個落花流水,生拖死拽,把個英蓮拖去,如今也不知死活。
這馮公子空喜一場,一念未遂,反花了錢,送了命,豈不可歎!”
雨村聽了,亦歎道:“這也是他們的孽障遭遇,亦非偶然。
不然這馮淵如何偏隻看準了這英蓮?這英蓮受了拐子這幾年折磨,才得了個頭路,且又是個多情的,若能聚合了,倒是件美事,偏又生出這段事來。
這薛家縱比馮家富貴,想其為人,自然姬妾衆多,淫佚無度,未必及馮淵定情于一人者。
這正是夢幻情緣,恰遇一對薄命兒女。
且不要議論他,隻目今這官司,如何剖斷才好?”門子笑道:“老爺當年何其明決,今日何反成了個沒主意的人了!小的聞得老爺補升此任,亦系賈府王府之力,此薛蟠即賈府之親,老爺何不順水行舟,作個整人情,将此案了結,日後也好去見賈府王府。
”雨村道:“你說的何嘗不是。
但事關人命,蒙皇上隆恩,起複委用,實是重生再造,正當殚心竭力圖報之時,豈可因私而廢法?是我實不能忍為者。
”門子聽了,冷笑道:“老爺說的何嘗不是大道理,但隻是如今世上是行不去的。
豈不聞古人有雲:‘大丈夫相時而動’,又曰‘趨吉避兇者為君子’。
依老爺這一說,不但不能報效朝廷,亦且自身不保,還要三思為妥。
”
雨村低了半日頭,方說道:“依你怎麼樣?”門子道:“小人已想了一個極好的主意在此:老爺明日坐堂,隻管虛張聲勢,動文書發簽拿人。
原兇自然是拿不來的,原告固是定要将薛家族中及奴仆人等拿幾個來拷問。
小的在暗中調停,令他們報個暴病身亡,令族中及地方上共遞一張保呈,老爺隻說善能扶鸾請仙,堂上設下乩壇,令軍民人等隻管來看。
老爺就說:‘乩仙批了,死者馮淵與薛蟠原因夙孽相逢,今狹路既遇,原應了結。
薛蟠今已得了無名之病,被馮魂追索已死。
其禍皆因拐子某人而起,拐之人原系某鄉某姓人氏,按法處治,餘不略及’等語。
小人暗中囑托拐子,令其實招。
衆人見乩仙批語與拐子相符,餘者自然也都不虛了。
薛家有的是錢,老爺斷一千也可,五百也可,與馮家作燒埋之費。
那馮家也無甚要緊的人,不過為的是錢,見有了這個銀子,想來也就無話了。
老爺細想此計如何?”雨村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