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剛剛安甯,彼處又轟然而起。
我有點擔心母親和村裡那些老人們的安全。
我搜索着她們。
但冰反射陽光,耀花了我的眼。
寒風從後邊吹透我的破棉襖,我感到很冷。
肖上唇一揮手,十幾個手持長木杆子、臂帶“糾察”袖标的精壯漢子從舞台後湧出,跳下去,進入喧鬧的人群,揮舞長杆,進行鎮壓。
長木杆子的頂端綁着紅色布條,揮舞起來如同火炬。
有個年輕人頭頂被打,憤憤不平,抓住木杆,與糾察隊員理論,被當胸捅了一拳。
“糾察隊員”鐵面無私,下手無情,杆子到處,人們紛紛低伏。
大喇叭裡傳來肖上唇聲嘶力竭的吼叫:都坐下!坐下!把搗亂的壞人揪出來——!那個挨了一拳的青年被糾察隊員揪着頭發拖出了人群……人群終于安靜了,有的蹲着,有的坐着,無人敢站起來。
糾察隊員們端着長杆,分布均勻地立在人群中,就像稻田裡的稻草人。
把“牛鬼蛇神”拉上台來!肖上唇一聲令下,那些嚴陣以待的糾察隊員們,兩人挾持一個,将那些“牛鬼蛇神”,腳不點地地,擁到了台上。
我看到了姑姑。
姑姑不馴服。
糾察隊員将她的頭按低,但剛一松手,她便猛地擡起來。
她的反抗招緻了更為猛烈的壓制。
最後,她被打趴在台上。
一個糾察隊員,用一隻腳踩着她的背。
有人跳上台,帶頭喊口号,但台下應聲寥寥。
喊口号的人很沒趣,灰溜溜地下去了。
這時,尖利的哭叫聲,從人群中爆發。
是我母親的哭聲:苦命的妹妹啊……你們這些喪盡天良的畜生啊……
肖上唇下令,把“牛鬼蛇神”押下去,隻留我姑姑在台上。
那個糾察隊員還用一隻腳踏着她的背,擺出一副英勇無畏的姿式——這是對當時流行口号的一種圖解——把階級敵人打翻在地,再踏上一隻腳——姑姑一動不動,我擔心她已經死了。
台下我母親的哭聲也沒有了,我擔心她也死了。
那些被押下台的“牛鬼蛇神”都集中在大楊樹下,有幾個手持步槍的糾察隊員看守着他們。
他們席地而坐,低垂着頭,仿佛一組泥塑。
黃秋雅背靠牆根坐着,頭後仰貼牆。
她被剃了一個陰陽頭,醜陋而恐怖。
我曾聽說過,運動初起時,姑姑是衛生系統“白求恩戰鬥隊”的發起人之一。
她十分狂熱,對曾經保護過她的老院長毫不客氣,對這黃秋雅,那更是殘酷無情。
我明白,姑姑其實是想以這種方式來保護自己,就像一個走夜路的人,之所以高聲歌唱,實因為心中懼怕。
老院長是厚道人,無法忍受淩辱而投井自殺。
黃秋雅卻在姑姑的對立面的鼓動或是脅迫下,揭發了姑姑與叛徒王小倜秘密聯絡的罪證。
黃秋雅說萬心夜裡說夢話時常常高叫“王小倜”,她還說有一天晚上她值夜班,回宿舍找東西,發現萬心不在。
她心中納悶,一個單身女人,深更半夜跑到哪裡去了呢?她說她正在納悶時,就看到從膠河岸邊那片柳林裡,升起了三顆紅色的信号彈,接着她還聽到了高空中傳來轟轟的飛機聲。
她說過了一會兒,一個人影悄悄地潛入宿舍,從身影上看,正是萬心。
她說她立即把這情況向院長做了彙報,但這個走資派與萬心是一夥的,他把這件事壓住了。
她說萬心無疑是國民黨的特務。
她揭發的這件事已經足可以要了我姑姑的命,但她随即又揭發了第二件,她說我姑姑多次去縣城與走資派楊林姘居,并且還懷了孕,流産手術是她親自做的。
群衆中蘊藏着豐富的創造力,也蘊藏着邪惡的想象力。
黃秋雅揭發我姑姑的兩大罪狀,極大地滿足了人們的心理需要,再加上我姑姑的拒不認罪,動辄反抗,更使每一次批鬥大會有聲有色,成了我們東北鄉的邪惡節日。
我在黃秋雅的上方,看着她那顆怪頭,心中有恨,有同情,還有迷茫、恐懼與憂傷。
我從房上揭下一片瓦,瞄着黃秋雅的陰陽頭。
隻要我一松手,瓦就會砸在她的頭上。
但我猶豫了好久,最終沒有這樣做。
——多年後我曾把這事告訴姑姑,姑姑說,多虧你沒松手,否則我的罪又要加重一分——進入晚年後,姑姑一直認為自己有罪,不但有罪,而且罪大惡極,不可救贖。
我以為姑姑責己太過,那個時代,換上任何一個人,也未必能比她做得更好。
姑姑哀傷地說,你不懂……
楊林被架上舞台後,那隻踏着我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