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鈴,風吹動叮咚作響。
台階上上下下,基本上都是懷抱着泥娃娃的女人,我混在女人堆裡,竟有點旁觀者清的意味。
生育繁衍,多麼莊嚴又多麼世俗,多麼嚴肅又多麼荒唐。
我油然憶起,孩提時期,親眼目睹,縣一中的紅衛兵“破四舊”戰鬥隊,專程前來拆廟毀神的情景。
他們,還有她們,把送子娘娘擡出來,扔到大河中,然後高呼口号:“計劃生育就是好,娘娘下河去洗澡!”那些白發蒼蒼的老婆婆,在河堤上,齊刷刷地跪了一排,口中念念有詞。
是祈求娘娘顯靈懲罰這些毛孩子?還是祈求娘娘恕人類冒犯之罪?不得而知。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正應了這句話:娘娘廟舊址上,重建輝煌廟宇;娘娘廟殿堂裡,再塑燦爛金身。
既是繼承傳統文化,又創造了新的風尚;既滿足了人民群衆的精神需要,又吸引了八方遊客;第三産業繁榮,經濟效益顯著。
真是建一座廠,不如修一座廟啊。
我的鄉親們,我的舊友們,都在為這座廟活着,都是靠這座廟活着啊。
我仰望着娘娘塑像。
她面如圓月,發如烏雲。
細眉入鬓,慈且含情。
身着一襲白衣,項配珠寶璎珞。
右手持長柄團扇,扇面斜扣肩頭;左手摸着一個騎魚童子的頭頂。
在她的身體兩側,擁擠着十二個姿态備異的童子。
這些童子面貌生動,童趣盎然,确實可愛極了。
我想,高密東北鄉能夠塑出這樣孩子的,大概隻有郝大手與秦河了。
如果王肝所說屬實,那這組塑像,更似出自秦河之手。
因為,我罪過地聯想到:這白衣娘娘的體态面相,與我姑姑年輕時頗有幾分相似啊!娘娘塑像前的九個跪墊上,跪着九個女人。
她們占着跪墊久久不起,或磕頭連連,或雙手合十、仰望着娘娘默默祈禱。
跪墊後的大理石地面上,也跪滿了女人。
無論是跪在跪墊上的女人,還是跪在地面上的女人,都把自己的泥娃娃放在膝前,讓它面對着娘娘。
小獅子跪在地面上,磕頭真誠,竟碰撞出“咚咚”之聲。
她眼裡飽含着淚水,是因為愛孩子愛得深沉。
但我知道,她生孩子的夢想已無法實現。
她一九五〇年生人,是年已五十五歲,雖乳房豐滿,但月事已絕。
我在觀察别人時,肯定也有别人在觀察我。
我随着小獅子跪在娘娘面前。
那些觀察我們的人,會以為我們這對老夫妻,是在為兒女往家拴娃娃吧?
跪拜完畢,女人們拿出錢,塞入娘娘座前的紅色木箱。
拿錢少的匆匆塞入,拿錢多的則不無炫耀。
奉獻完畢,立在木箱旁的尼姑便将一根紅繩套在泥娃娃的脖子上。
立在兩側的兩個身穿灰色袈裟的尼姑,低眉垂眼,手敲木魚,口中念念有詞,看似目不斜視,但隻要有奉獻百元以上者,她們手中的木魚便會發出格外響亮的聲音,似以這種方式提請娘娘注意。
我們原本沒想到這裡來,因此沒有帶錢。
情急之中,小獅子退下手上的金戒指,投入奉獻箱。
尼姑手中的木魚“啪啪啪”連響蘭聲,如同多年前我參加長跑比賽時的發令槍響。
大殿後邊的配殿裡,依次供奉着:天仙娘娘、眼光娘娘、子孫娘娘、痘疹娘娘、乳母娘娘、引蒙娘娘、培姑娘娘、催生娘娘、送生娘娘。
每殿中都有人跪拜,奉獻,每殿中都有敲木魚的尼姑看守。
我看看太陽,勸小獅子隔日再來。
小獅子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沿着殿外甬道外出時,甬道外側的小室中,不時有尼姑探出腦袋:
施主,請給您的孩子配一把長命鎖!
施主,請給您的娃娃披一件彩霞衣!
施主,請給您的娃娃蹬一雙青雲屐!
……
我們無錢,隻好連連緻歉,匆匆逃脫。
出娘娘廟後,日已正晌,小表弟打我手機催問。
街市繁華,人如蟻集,物品繁多,觀者甚蕃。
我們已顧不上閑逛,分撥着人群,匆匆前行,小表弟說他的車已在廟會東側、今日隆重開業的中美合資家寶婦嬰醫院前等我們。
我們趕到那裡時,典禮已過。
隻見遍地鞭炮屍骸,大門兩側鳳凰展翅般擺開了數十個花籃,空中飄着兩個巨大的氣球,氣球下拖着巨幅的标語。
這是一座藍白二色的弧形建築,仿佛兩條伸出的雙臂形成的冷靜而高雅的懷抱,與西側金碧輝煌的娘娘廟形成鮮明對照。
在發現了西裝革履的小表弟的同時,我們也發現了姑姑。
許多人在那裡,從花籃上拔取花朵。
姑姑也混在其中。
姑姑手裡已經有了十幾枝玫瑰,有白色的、紅色的、黃色的,都是含苞欲放的。
我們是從背影認出姑姑的。
即便姑姑混在一萬個人中,哪怕這些人都穿着同樣顔色、同樣款式的服裝,我們也能毫不費力地辨認出姑姑。
我們看到,有一個十幾歲的男孩子,将一個白紙包裹,遞到姑姑手裡。
那男孩轉身就跑。
姑姑剝開紙包,身體往上一聳,發出一聲怪叫,沉重身體,晃了幾晃,往後便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