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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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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或是方方的,柔軟的或是焦香的面包,嗅着它散發出的香氣,麥子的氣味,亞麻籽的氣味,杏仁的氣味,酵母的氣味。

    抱着一個新鮮面包,漫步在夜晚的娘娘廟廣場上,先生,我心中總是充溢着一種感動。

    當然,我也知道,這是一種奢侈的感情,因為,我非常知道,天下還有許多人衣不蔽體、食不果腹,還有許多人在死亡線上掙紮。

     瑪格麗特小姐的蔬菜沙拉裡有生菜、西紅柿、苣莫菜,味道鮮美,是誰起了這樣一個令人遐想西歐的菜名?自然是我的小學同學、我的啟蒙老師的兒子李手。

    正如我從前的信中告訴過您的,李手是我們這撥同學裡最有才華的,搞文學的本應是他,但到頭來卻是我。

    他學成良醫,本來前途無量,但卻辭職還鄉,開了這樣一家不中不西、或者是中西合璧的餐館。

    從飯館的名字、菜肴的名字,我們都可以看出文學對我這老同學的影響。

    他在我們這土洋混雜之處開這樣一家“唐吉诃德”本身就是一種唐吉诃德的行為。

    李手的身體已經發福,他本來個頭就矮,發福後顯得更矮。

    他經常會坐在飯館的另一個角落裡,與我遙遙相對,但彼此不打招呼。

    我有時會趴在桌上寫一些雜七拉八的印象記,而他總是左臂斜搭到椅背後,右掌托住右腮,以這樣雖然古怪但看似十分閑适的姿式,度過漫長的時光。

     僞桑丘把我要的安東尼小寡婦罐焖牛肉和馬利克大叔黑啤酒端上來,我的菜齊了。

    喝一口黑啤酒,吃一塊焖牛肉,慢慢咀嚼慢慢品,目光穿透玻璃,看着那光天化日之下隆重搬演的神話故事。

    喧天鼓樂開道,旗鑼傘扇随後,五彩衣裳,非凡人物。

    那個坐在麒麟上的女子,面如銀盆,目若朗星,懷裡抱着一個粉嘟嘟的嬰兒——每次看到這送子娘娘,我總是願意把她與姑姑聯系在一起,但現實中的姑姑,總是以身披寬大黑袍、頭蓬如雀巢、笑聲如鸱枭、目光茫然、言語颠倒的形象出現在我腦海,截斷我的美好幻想。

     送子娘娘的儀仗在廣場上巡行一圈,停留在中央,排成陣勢。

    鼓樂停,一頭戴高冠、身披绛袍、懷抱笏闆的官員——其身份讓人聯想到帝王戲中的太監——手持黃卷,高聲宣呼:皇天厚土,滋生五谷。

    日月星辰,化育萬民。

    奉玉皇大帝之名,送子娘娘殿下攜一甯馨兒,下降高密東北鄉,特宣善男信女王良夫婦前來領子——那扮演王良夫婦的,總是來不及領到兒子。

    那甯馨兒——泥娃娃——就被廣場上的渴盼生子的女人搶走。

     先生,盡管我用許多理由寬慰自己,但我到底還是一個膽小如鼠、憂慮重重的小男人,既然我已經意識到,那個名叫陳眉的姑娘的子宮裡已經孕育着我的嬰兒,一種沉重的犯罪感就如繩索般捆住了我。

    因為陳眉是我的同學陳鼻的女兒,因為她被我姑姑和小獅子收養過,在那些日子裡,我曾經親手往她的小嘴裡喂過奶粉。

    她比我的女兒還要小。

    而一旦,當陳鼻、李手、王肝,我這些舊目的朋友知道了事件的真相,我隻怕蒙着狗皮都無顔見人了。

     我回憶着返鄉之後,兩次見到陳鼻的情景。

     第一次見到他,是去年年底一個雪花飛舞的傍晚。

    那時,小獅子還沒去牛蛙公司上班,我們雪中漫步,看着雪花在廣場周圍那些金黃的燈光下飛舞。

    遠處不時響起鞭炮聲,年的味道,漸漸濃起來了。

    遠在西班牙的女兒,與我通話,說她正與她的夫婿,在塞萬提斯的故鄉一個小鎮漫步。

    我與小獅子,攜手走進唐吉诃德飯館。

    我将這個巧合報告女兒,手機裡傳來她爽朗的笑聲。

     地球太小了,爸爸。

     文化太大了,先生。

     那時我們并不知道這家餐館的老闆是李手,但我們已感到了這飯館的老闆是個不平凡的人物。

    我們一進入飯館就立刻喜歡上了這環境。

    我最喜歡那些拙樸的桌椅,如果桌子上蒙上漿洗得潔白闆整的台布那這個飯館會很歐洲,但我同意李手後來的解釋:他說他考證過,唐吉诃德的時代,西班牙鄉下的飯館是沒有桌布的,他還很八卦地接着說,就像那個時代的歐洲女人不戴乳罩一樣。

     先生,我向您坦白,一進門我看到那尊少婦銅像上那兩隻被人摸得金光閃閃的乳房時,手便不自主地伸過去。

    這的确暴露了我内心的肮髒,但也很坦蕩。

    小獅子用噓聲提醒我。

    我說:你噓什麼,這是藝術。

    小獅子嚴厲地說:許多文化流氓都這麼說。

    僞桑丘微笑着迎上來,表達了鞠躬的意思但并沒有鞠躬,他說:歡迎光臨,先生,夫人! 他接過我們脫下來的大衣、圍巾、帽子。

    然後把我們引領到廳堂正中的一張桌子上。

    桌子上擺着盛着水的玻璃圓盞,裡邊漂浮着白色的蠟燭。

    我們不喜歡這裡,我們選擇了靠近窗戶的桌子。

    這位置好,好在可以隔窗觀賞外邊燈影裡飛舞的雪花,好在可以觀看室内的全貌。

    我們看到,在最角落裡那張桌子前——也就是我後來常坐的位置——坐着一個煙霧騰騰的男人。

     從他缺了無名指的右手認出了他。

    從他那個赤紅的大鼻子上認出了他。

    陳鼻,這個當年的英俊男子,如今頭頂光秃,腦後頭發披散,幾乎就是塞萬提斯的發型。

    他臉型幹瘦,兩腮凹癟,似乎是掉了後槽牙。

    如此,那個鼻子更顯誇張。

    他用右手的三個指頭捏着一個幾乎燃盡的煙頭,放到唇邊嘬着。

    空氣中彌漫開燃燒煙頭過濾嘴的怪味。

    煙霧從他的大鼻孔裡噴出來。

    他目光迷茫,落魄的人都是這樣的目光。

    我有點不敢看他,卻忍不住要看他。

    我想起在北京大學校園裡看到過的塞萬提斯雕像,也就明白了陳鼻之所以坐在這裡的原因。

    他衣着古怪,非袍非褂,脖子下圍着一圈白色的泡泡紗之類的織物,我應該在他的身邊發現一把佩劍,果然就看到了斜靠在牆角上的那劍,然後便發現了那鐵手套,那盾牌,那豎在牆角的長矛。

    我想他的腳邊應該有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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