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現屋子中的桌椅邊緣都磨得發亮,顯然不是用了一年兩年的物件。
任由他滿臉好奇,賈昌也不解釋,隻是捏了一盞茶水,慢慢品飲。
片刻後,一個文文靜靜的店小二走了進來,先沖着二人一躬身,然後低聲問道:“兩位客官,是已經定了席面兒,還是現吃現點?”
“已經訂好了席面。
是丘道長幫我預定訂的。
現在就上吧,酒水撿最合口的配!”對着一個店小二,賈昌已經非常客氣,點點頭,笑着吩咐。
“好咧,客官稍等!”店小二把毛巾往肩膀上一甩,大聲回應了一句,轉身出門。
“你沒請其他人?”門剛剛關好,王洵就忍不住追問。
太奇怪了,明明說要為了宇文至的案子奔走,對方遲遲不露面,還怎麼求他幫忙?
“在這裡吃飯,不用請人!”賈昌回答了一句不找邊際的話,滿臉高深。
“喝點兒茶吧,味道相當不錯!”
王洵得不到答案,隻好帶着滿肚子懷疑端起了茶盞。
水剛一沾舌頭,他的眉毛立刻又跳了一下,是貢茶,專門進貢和皇家的茶葉!這味道,隻是于數月前,在馬府嘗過一次。
事後為了偷偷拿皇家賜下的貢茶四處炫耀,馬方還挨了他阿爺一頓闆子。
沒想到,在輔興坊這家不起眼的小店裡,貢茶居然能随便拿出來賣。
很滿意他臉上的表情,賈昌微微點頭。
又過了片刻,雅間門再度被從外邊拉開,幾名小二,将賈昌定的菜肴一一擺上了桌案。
無非是魚翅、血燕、鹿唇,熊掌之類,卻做得十分精緻,擺在四寸大小的白瓷盤子裡,看得令人垂涎。
小二們退下之後,賈昌舉盞相敬。
王洵笑着陪了一盞,然後在對方的示意下拿起筷子。
菜肴入口,他立刻又大失所望。
憑着一張吃慣了山珍海味的嘴巴,他能分辨出菜肴用的都是一等一的好材料,光是那道鹿唇,裡邊至少就用了二十幾種珍稀的東西來佐味。
但是,這味道也太雜了些!就像個暴發戶,将金子,銀子,珍珠,寶玉,都穿成串,一股腦套在了脖子上。
非但顯不出富貴氣,反而令人覺得厭煩。
看到他舉着筷子遲遲不想動第二下,賈昌又是得意洋洋地笑了起來,笑過了,指指酒盞,低聲建議,“這酒不錯,劍南道特供的,外邊難得一見。
明允若是量大,不妨多喝一些!”
“的确是好酒!”王洵笑着端起酒盞,一飲而盡。
桌案上值得一品的,也就剩下茶和酒了。
這兩樣東西無需太複雜的工序,所以沒被樓裡那個笨蛋廚子糟蹋。
很顯然,賈昌自己也不喜歡菜肴的味道,隻是粗粗動了幾筷子,便開始以酒果腹。
喝着,喝着,賓主就都大笑了起來。
笑過後,賈昌擦了擦眼角,低聲道:“實在抱歉,我也不知道皇宮裡的禦廚,居然是如此手藝。
否則,肯定不會拉着明允你來。
再吃點,再吃點,算給人家一個面子”
“禦廚?”王洵的手一抖,杯中酒差點沒潑在衣服上。
“你說,這桌酒菜,是宮中禦廚掌勺做的?誰這麼大膽子,敢把禦廚從皇宮裡請出來!”
“噓!”賈昌将手指按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别問。
吃飯,喝酒。
過兩天你自然就明白了!”
“能明白才怪!”王洵心裡暗道。
隻好抓起酒盞,繼續幹喝。
一頓飯很快就宣告結束。
請客的主人與被請的客人都空着半個肚子,卻絲毫不敢抱怨。
臨出門,王洵偷偷向身後掃了一眼。
隻見賈昌的家仆将一個紅綢包恭恭敬敬地放在了店掌櫃手上。
綢包看上去不大,但分量明顯很重,那店掌櫃顯然已經對此司空見慣,看都不看,便将紅綢包收進了櫃子裡。
“客官走好!有空請下次再來賞光!”面目清秀的店小二追出數步,熱情地向客人道别。
正在登車的賈昌猛然打了個趔趄,晃了晃,一頭栽進了車廂裡。
“兩位客官裡邊請,是已經定了席面兒,還是現吃現點?”店小二對此視而不見,一轉身,笑呵呵地迎向了另外兩位貴客。
“已,已經訂好了席面,是,是張居士幫,幫我訂的。
”兩位新來的客人當中,年齡看上去稍大的一位結結巴巴地說道。
仿佛不是來赴宴,而是走向刑場。
“好咧,客官稍等!”店小二把毛巾一甩,将客人領向了陰暗的酒樓内。
廚房,掌勺的大師傅手起刀落。
寒光耀眼。
也不怪賈昌心甘情願在這裡挨宰,當天晚上,他在輔興坊内支付的二十兩黃金便轉到了酒樓了幕後掌櫃,采賣小太監馮存忠手上。
馮小太監先将金子入了帳,然後将最近的賬本揣好,拎了一籃子潘州小吃,笑呵呵地朝太極宮走去。
入了宮,卻不去皇帝陛下和貴妃娘娘所居的長生殿,而是貼着牆根拐彎抹角,輾轉進了與東宮相接的武德殿裡。
武德殿内,骠騎大将軍,渤海郡公高力士跪坐在書案旁,提着一支毛筆,不停地在紙上寫寫算算。
已經落過了第一場雪,京師的天氣很快就要轉冷。
皇宮中的該買的香炭銅爐,該更換的門窗桌椅,還有各位年紀尚幼的皇子公主們所需要添置的錦袍貂裘,全都要趕在下一場雪落前籌備好。
每年到了這個時候,高力士就恨不得自己長出三個腦袋、六隻手臂來,把所有事情一揮而就。
當然,以他現在的地位,完全可以做一個甩手的掌櫃,把事情都交給手底下的徒子徒孫們去辦。
但那些孩子畢竟不像他這般經驗老到,做事情又未必仔細,所以他甯願自己累一些,睡得少一些,也不希望出現了難以彌補的纰漏,讓皇帝陛下為此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