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連深服都沒換,身着便裝頭戴符巾就跑了過來,三兩步搶到近前高聲嚷道:“請曹公速速将老太尉楊彪釋放!”
這句話簡直是當衆抽了曹操一個耳光,剛剛說完“絕不以不實之罪對待任何一個人”現在就冒出個親手制造的冤案來。
在場之人無不尴尬,盡皆低頭不語;曹操臉上一陣發燒,生恐他說出更折自己面子的話,趕緊搪塞道:“文舉兄,莫要着急,有話慢慢說。
”
“别慢了!”孔融一把攥住曹操手腕,“你用的那個滿寵乃是喪心病狂的奸邪酷吏,竟在縣寺大堂對楊公施用棍棒,自古刑不上大夫,這成何體統?”
越不讓他聲張他越嚷,這可真難為情。
曹操原隻是想給楊彪一個教訓,叫滿寵問案要“靈活掌握”,沒想到滿伯甯真就敢動刑。
但事到如今就得将錯就錯,曹操換了一副嚴肅的嘴臉:“文舉兄,那楊彪與僞帝袁術有親,難道不該追究他的罪責嗎?”
孔融分毫不讓:“楊公四世清德,海内所瞻。
《周書》有言,父子兄弟罪不相及,何況以袁氏歸罪楊公?《易經》有雲‘積善之家必有餘慶’,豈不成了徒然欺人之語?”
曹操本就理虧,這會兒當着大家的面,越辯理越丢臉。
無奈之下他拉了拉孔融的衣袖,低聲道:“此乃國家之意。
”
這是明擺着的瞎話,現在曹操的話就等于是天子诏命,就等于是國家之意。
聽他這麼一說,孔融似乎清醒過來了,瞧着四下裡尴尬的眼光,趕緊換了一副柔和的口氣:“假使成王欲殺召公,周公可得言不知邪?今天下纓緌①缙紳所以瞻仰明公者,以公聰明仁智,輔相漢朝,舉直措枉之故耳。
”把曹操與周公相提并論,又誇他聰明仁智,這兩句還算是給面子的。
『①纓緌,冠帶與冠飾,借指官位或有聲望的士大夫。
』
曹操見好就收趕緊收場:“好好好,文舉兄放心。
此事待我奏明天子,便将楊公釋放!”
“莫等告知天子了,楊公受刑有傷啊!現在就放!”
曹操掙開他的手,用幾乎請求的口吻道:“我回到京師還未面見天子,禮數尚未周全,楊公的事不忙于一時。
”
“哎呀!那邊都動刑了,還談什麼禮數?”孔融見他還要拖延,竟一猛子鑽到人群裡,對在場官員高聲喊嚷,“今橫殺無辜,海内觀聽豈不寒心解體?我孔融也是堂堂正正一魯國男兒,今天若不能釋放楊公,明日我就拂衣而去,披發入山不複朝矣!”
他這一嚷影響太大,在場官員瞅着他鬧也太不合人情,隻得湊過來勸慰曹操:“您就把楊公放了吧,别叫孔文舉這麼鬧,還有老百姓看着呢,咱當官的臉都讓他丢盡了。
”
荀彧也過來勸道:“楊公之事即便孔融不言在下也要說,滿伯甯此番行事忒狠。
此事若傳揚于外,明公何以樹聲望于天下?”
曹操的臉由白到紅,由紅到青,又由青漸白,瞅着還在那邊大喊大叫的孔融,氣得直哆嗦,最後一咬牙一跺腳,揚手喊道:“放!放!放!甭管他有罪沒罪,我先圖一個耳根清淨!”
孔融一聽自己鬧出理來了,立刻轉怒為笑,過來作揖道:“曹公深明大義,融頗感欣……”
曹操懶得再搭理他,瞅都不瞅一眼,轉身就往院裡走。
他越想越生氣,今天本來高高興興的,全讓這個瘟神給攪了,也太傷面子啦!
孔融聽說放人,轉怒為喜跟沒事兒人一樣了,在後面扯着脖子嚷:“謝謝曹公啊!還有,我推薦的那個祢衡,您務必見一見啊……”在場官員可沒孔融那麼心寬,原打算陪曹操一同上殿報捷的,現在瞧這陣勢,弄不好誰就得倒黴。
大夥都沒吱聲,不言不語全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