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如飛向牆外掠去。
這幾條黑影來得那般神秘。
誰也不知道他們為何而來。
為何而去。
那兩上穿着輕紅羅傘的青衣小鬟,立在雕花門外,不知洞房中發生了什麼事?
她們互相凝注,互相詢問,隻見洞房中靜寂了,突地又有一條淡淡的人影,帶着一陣深深的香氣自她們眼前掠過,但等到她們再用目光去捕捉,再用鼻端去搜尋時,人影與香氣,卻已都消失無蹤!
而雕花門外,此刻卻傳出一陣焦急的語聲:“純純你方才到那裡去了。
”
語聲忽地一頓,語氣變為驚訝:“呀,她們兩人怎會被人點中穴道?”
兩個青衣小鬟聽到新郎新娘對話的聲音,不禁相對抿嘴一笑,不敢再在門口久留。
陶純純言猶未了,她們便已攜手走去,心裡又是羨慕,又是妒忌,不知自己何時才能得到這般如此郎君。
她們沒有聽到陶純純最後那句話,是以她們自然以為洞房中是平靜的,但洞房中真的平靜麼?
柳鶴亭猶自立流蘇帳下,皺眉道:
“她兩人是被誰點中穴道的,難道你也不知道麼?”
陶純純圓睜秀目,緩緩搖頭,她鳳冠霞帳上,此刻已沾不少水珠。
柳鶴亭輕輕為之拂去了,然後走到那兩個喜娘面前,仔細端詳了半晌,沉聲道:
“這像是武林常見的點穴手法,奇怪的是,此等武林人物,怎敢到這裡來鬧事?為的又是什麼?”
“替她們解開穴道後再問她們,不是什麼都知道了麼?”
兩人一齊伸出手掌,在左右分立的兩個喜娘背後各各擊了一掌,這一掌恰巧擊在她兩人背後的第七節脊椎之下。
正是專門解救此等點穴的手法。
那知他們兩手掌方自拍下,風光奇麗的洞房中,立刻傳出兩聲慘呼。
慘呼之聲,尖銳凄厲,在這冷雨飕飕的靜夜裡,令人聽來,倍覺刺耳心悸。
柳鶴亭輕輕一掌拍下,自念這喜娘被人用普通手法點的穴道,本該應手而解。
那知道他這一掌方自拍下,這喜娘竟立刻發出一聲慘呼,聲音之凄厲悲哀,竟生像是被人千刀萬剮還要痛苦幾倍!
柳鶴亭一驚之下,腳步微退,隻聽慘呼過後,這兩個喜娘竟一齊“通”地倒在地上,再無一絲動彈。
觸手一揮,身身冰冷僵木,她兩人不但穴道未被解開,反而立刻屍橫就地!
一時之間,柳鶴亭心中當真是驚恐交集,雪亮的目光,空洞地對着地上的兩屍凝注半晌,方自長歎一聲。
黯然道:
“我又錯了……唉。
好厲害的手法,好毒辣的手法。
”
陶純純目光低垂,面上驚怖之色,竟似比柳鶴亭還要濃厚,她緩緩回過頭,帶着十分歉意,望了柳鶴亭一眼,輕輕說道:
“我也錯了,我……我才沒有看出這點穴的手法,竟是如此厲害,如此毒辣,唉,我……”
他歎息數聲,垂首不語,于是誰也無法再從她的目光中窺知她的心事,包括了她新婚的夫婿!
柳鶴亭又自長歎一聲,緩緩道:
“我再也沒有想到,這點穴的手法,竟是傳說中的‘斷血逆經,閉穴絕手’。
據聞被此種手法點穴的人,表面看來似乎一無異狀,但隻要稍有外力所加,霎眼之間,便要身死。
以前我耳聞之下,還不相信,如今親眼見了……唉,卻已嫌太遲,已嫌太遲了……”
陶純純垂首道:
“她們既已被斷血逆經,閉穴絕手的手法點了穴道,遲早都不免……不免要送命的,你又何若太難受。
”
她起先幾句話中,竟似含有一絲淡淡的喜悅之意。
但瞬即收斂,别人自也無法聽出。
柳鶴亭劍眉一軒,目射精光,凜然望了陶純純一眼,但瞬又重自低眉,長歎一聲,黯然道:
“話雖可如此說,但我雖不殺她倆,但她們卻因我而死,我又怎能木然無動于衷,我又怎能問心無愧?”
語聲微頓,突又朗聲說道:
“斷血逆經閉穴重手,乃是武功中最陰、最柔,卻也是最毒的手法。
武林中擅此手法的人,近年來已絕無僅有,此人是誰?到底是誰結下的怨仇?為什麼要在這兩個無辜的女子身上施展毒手?”
陶純純柳眉輕颦,沉吟着道:
“這兩個喜娘不是武林中人,絕不會和這樣的内家高手結下冤仇,你出來闖蕩江湖也沒有多久……”
柳鶴亭接口歎道:
“你更不和人結冤,我自思也沒有,那麼是邊老爺子結下的仇家麼?”
可是,無論如何這兩個可憐的女子,是無辜的呀。
”
這兩個喜娘與他雖然素不相識,但他生具悲天憫人之性,此刻心中當真比傷了自己的親人還要難受幾分。
他轉身撤下床上的鴛鴦翠衾,輕輕蓋在這兩具屍身上。
縫制這床錦被的巧手婦人,隻怕再也不會想到它竟會被人蓋在屍身上。
陶純純柳眉一皺,欲語還休。
柳鶴亭長歎道:
“方才那兩聲慘呼,原該已無前廳的人驚動,但怎地直到此刻,前院中還沒有人進來?”
他卻不知道方才那兩聲慘呼的聲音雖然凄厲,但傳到前院時已并不十分刺耳。
這種聲音在酒酣耳熱的人們耳中聽來,正好是明日淩晨取笑新的資料。
又有誰會猜到風光奇麗的洞房中,竟會生出這樣的無頭慘案。
于是柳鶴亭便隻得将這兩具屍身獨自擡出去。
這自然立刻引起前廳仍在輕飲的群豪們的驚慌和騷動!
這些終日在槍林劍雨中讨生活的武林朋友,立刻甩長衫,紮袖口,開始四下搜索,但他們連真兇是誰都不知道,搜尋的結果自是一無所獲,隻不過徒自淋濕了他們的衣衫而已!
一夜飛雨,滿院落花——
柳鶴亭的洞房花燭夜,便如此度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