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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世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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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t乃知滿洲佟義、内官吳良輔,陰險狡詐,巧售其奸,熒惑欺蒙,變易祖宗舊制,倡立十三衙門";以及最後"吳良輔已經處斬,佟義若存,法亦難貸"。

    知佟義早已伏法,而此人顯然就是上三旗的包衣,他的職位應該是"乾清宮執事官",為内十三衙門的首腦;而吳良輔應該是司禮監的秉筆太監。

     另一個迹象是,在明诏革十三衙門的同一天,遣送國師玉林南歸,年譜中有"欽差内十三道惜薪司尚公相送"。

    這尚公當是尚可喜之子。

    尚可喜有一子名三傑,後來當過内務府大臣;但以年齡而論,可能是尚可喜的次子尚三孝,早期的漢軍,亦算"滿洲近臣"。

     至于佟義,是否佟養性一家,不得而知;不過"滿洲近臣"亦可解釋為上三旗的侍衛。

    但不論侍衛亦好,包衣亦好,都隻是為宦官集團所利用。

    十三衙門通過了乾清宮執事官這條直接上達于帝的途徑,便可挾天子以令諸侯,凡屬于宮中的一切事務,徑取中旨而行。

    世祖既為一名超級纨绔,亦樂得有這樣一個簡便的指揮系統,予取予攜,盡情揮霍,"經營殿宇,造作器具,務極精工,求為前代後人之所不及",僅是揮霍一端而已,此外巡幸遊宴,佞佛布施,漏卮尚多,加以太監從中侵漁,益成不了之局。

     按:自漢朝以來,财政制度即有内外之分,國庫自國庫,内府自内府。

    天子敗家之道有三:一黩武;二巡幸遊觀,土木興作;三佞佛好道。

    除了用兵須國庫支出以外,二、三兩種靡費,大緻皆出于内府,不是太糊塗的皇帝,稍加節制,而又無大征伐,财政上的危機不會太深刻。

    但看世祖罪己所說,"國用浩繁,兵饷不足,而金花錢糧,盡給宮中之費"雲雲,則内外不分,揮霍國庫,危亡可以立待;世祖不死,清祚必促。

    乃一死而局面頓改,此真有天意在内;當然這也是孝莊主持之功,康熙對祖母的純孝,确是有由來的。

     《湯若望傳》中有一段說: 順治自這個時期起,愈久愈陷入太監之影響中。

    這一種下賤人民,當在朝代更替的時期,俱都被驅逐出宮,成千成百地到處漂泊,而這時卻漸漸又被一批一批收入宮中,照舊供職。

    這樣被收入宮中而又重新紮根築巢的太監,竟有數千名之多。

    這些人使那些喇嘛僧徒,複行恢複他們舊日的權勢。

    還要惡劣的,是他們誘引**本來就很強烈的皇帝,過一種放縱淫逸生活。

     以上叙述,合兩事為一事,乃《湯傳》作者對材料未能充分了解消化所緻。

    所謂兩事,一事即十三衙門設立以後,"重新紮根築巢的太監,竟有數千名之多",此為順治十年下半年以後的事;另一事即榮親王之薨,對世祖的情緒為一大打擊,"自這個時期起",即指此而言。

    榮親王的殡葬,還引發了一場新舊派之間的政治争鬥。

     《湯若望傳》: 關于這位皇子殡葬的情形,在以後繼續數年的曆史中,是我們還不得不屢屢提及的。

    欽天監内所設之一科,應行按照舊規則,規定殡葬正确地點與吉利之時刻。

    這一件事情是這一科裡辦理了的,并且還向朝中上有一份呈報。

    可是這次殡葬儀式是歸滿籍之禮部尚書恩格德之所辦理,他竟敢私自更改殡葬時刻,并且假造欽天監之呈報。

    于是這位太子便被在一個不順利的時刻裡安葬。

    這樣便與天運不合了,因此災殃竟要向皇室降臨。

    這位太子母後的不久崩殂,就是頭一次所發生不吉利之事件。

    此外還有其他兩件死亡事件繼續發生,這兩次事件是我們馬上就要叙述的。

    并且最後甚至皇帝晏駕也都歸咎于這次殡葬的舛錯。

     按:《清史稿·湯若望傳》: 康熙五年,新安衛官生楊光先叩阍,進所著《摘謬論》《選擇議》,斥湯若望十謬,并指選擇榮新王葬期,誤用洪範五行,下議政王等确議。

    議政王等議:曆代舊法,每日十二時,分一百刻,新法九十六刻。

    康熙三年立春候氣,先期起管,湯若望妄奏春氣已應參觜二宿,改調次序,四餘删去紫炁。

    天祐皇上曆祚無疆,湯若望隻進二百年曆。

    選擇榮親王葬期,不用正五行,反用洪範五行,山向年月,并犯忌殺,事犯重大……自是廢新曆不用。

    聖祖既親政,以南懷仁沿理曆法,光先譴黜,時湯若望已前卒。

     康熙初年的曆法之争,為新舊兩派沖突的焦點,當留在康熙朝來談;此處可注意的是,生甫三月的殇子,照子平之術來說,可能尚未"起運",而殡葬建墓園,選擇葬期,講究"山向",實同庸人自擾。

    吳梅村"贊佛詩":"南望倉舒墳,掩面添凄恻",證以《湯若望傳》所記,信其為實錄。

    世祖之決意逃禅,由愛子、寵妃相繼夭逝之刺激,确為實情。

    他本來是感情極其豐富的人,在愛子既殇,而小宛又因殇子抱病時,變得有些歇斯底裡。

     *** 順治十六年鄭成功登陸,沿江列郡,除安慶外,幾乎都已收複,義師直逼金陵時,湯若望記世祖的感情狀态,為一段極珍貴的史料: 當這個噩耗傳至北京,膽怯的人們已經為首都的安全驚懼了起來。

    皇帝完全失去了他鎮靜的态度,而頗欲作逃回滿洲之思想。

    可是皇太後向他加以叱責,她說,他怎麼可以把他的祖先們以他們的勇敢所得來的江山,竟這麼卑怯地放棄了呢? 他一聽皇太後的這話,這時反而竟發起了狂暴的急怒了。

    他拔出他的寶劍,并且宣言為他決不變更的意志,要親自去出征,或勝或死。

    為堅固他的這言詞,他竟用劍把一座皇帝禦座劈成碎塊。

    他要照這樣對待一切人,隻要他們對于他這禦駕親征的計劃說出一個"不"字來時。

    皇太後枉然地嘗試着,用言詞來平複皇帝的這暴躁。

    她扯身退去,而另遣派皇帝以前的奶母,到皇帝前勸誡皇帝,因為奶母是被滿人敬之如自己生身母親一般的。

    這位勇敢的奶母很和藹地向他進勸。

    可是這更增加了他的怒氣。

    他恐吓着也要把她劈成碎塊,因此她就吃了一驚地跑開了。

     各城門旁已經貼出了官方的布告,曉谕人民,皇上要親自出征。

    登時全城内便起了極大的激動與恐慌,不僅僅在老百姓方面,因為他們不得不随同出征;就是在體面的人們,也是一樣的在激動恐慌。

    因為皇上在疆場上一旦遇到不幸——這可是因他的性格的暴烈,極有可能的——那麼滿人的統治,就又要受危險了。

     按:順治十六年夏,鄭成功自海入江,下鎮江、薄金陵,為明朝恢複的唯一良機,惜以戰略戰術的錯誤,功敗垂成。

    此為順治朝的一件大事,而與董小宛所代表的背景有密切關系,不能不附帶一談。

    茲先錄"蔣錄"是年五、六、七月間的記載: 五月壬申,浙江總督趙國祚奏,官兵自永嘉、泰順、青田等處進剿海寇,俱多斬獲。

     戊寅,浙江巡撫佟國器奏:"臣同總督趙國祚、昻邦章京柯魁、梅勒章京夏景梅、提督田雄、水師總兵常進功等,統滿漢兵追擊鄭逆,直抵衙前,賊渠奔遁,又敗之于定關等處,焚斬甚多。

    " 辛巳,浙江總督趙國祚彙報官兵剿殺鄭逆成功,得旨,此奏内準據各官塘報,或稱砍死海賊無算,或稱打落淹水無算,及壞賊船,打死劫糧賊衆,動曰不可勝計,或稱獲刀槍旗牌等物焚毀,或稱生擒賊二三名不等斬訖,俱無的據,着确察議奏,凡各官塘報捷功,必臨陣斬獲若幹,所獲馬匹器械若幹,攻克城池營寨若幹,确實有據,始可言功,若泛言斬獲,及城池失守,賊去即稱恢複,皆系飾詞鋪張,深為可惡。

     常見明末行間奏報,辄雲殺死無數,獲器械無算,掩敗為功,相為欺罔,以緻誤國,今乃仍踵陋習,每多希功請叙,倘沿襲不改,必緻贻誤封疆,着即通行嚴饬,以後再有此等奏報者,定治以罔上冒功之罪,不貸,兵部知道。

     六月己亥谕兵部,大閱典禮,三年一行,已永著為例,數年以來,尚未修舉,今不容再緩,着即傳谕各旗官兵,整肅軍容,候秋月朕親行閱視。

     傳谕舉行大閱典禮,即《湯傳》所記世祖欲親征,而且已"貼出了官方布告,曉谕人民,皇上要親自出征"。

    "蔣錄"謂"秋月親閱",為後世所改,并非實錄。

     當鄭成功的海上樓船浩浩蕩蕩由舟山北指,張蒼水亦以義師相從,入晉江抵崇明島,清朝總兵梁化鳳斂兵堅守。

    張蒼水以崇明為江海門戶,主張先取之以為"老營"。

    這是進可攻、退可守的穩紮穩打之計,但鄭成功自信過甚,貪功太切,決定徑取瓜洲,截斷梁化鳳的糧道,則崇明不攻而自破。

    此為一誤;及至六月中,既下京口,又有一誤。

    《清史稿補編·鄭成功載記一》記: 甘輝進計曰:"南都完固,不可驟攻。

    今據瓜洲,則山東之師不下;守北固,則兩浙之路不通;扼蕪湖,而江、楚之援不至。

    且分兵鎮其屬縣,手足既斷,腹必自潰,此長策也。

    "潘庚鐘亦曰:"未可驟進,當暫守瓜鎮,分據維揚,扼其咽喉,收拾人心,觀釁而動;北堵清兵不下,斷其糧道,兩月之間,必生内亂,此曹操之所以取勝于官渡也。

    "馮澄世亦言進取不易。

    成功獨排衆議曰:"不然,時有不同耳!昔漢祚改移,群雄分據,故曹常以勝算制人。

    我朝曆年三百,德澤已久,不幸國變,百姓遭殃,大兵一至,自然瓦解。

    恢複舊京,号召天下豪傑,千載一時也。

    若老其師,敵之援兵四集,前後受敵,我勢豈不自孤?昔太祖得廖永忠,谕通海水師奪采石,取金陵,破竹摧枯,正貴神速耳。

    "遂于七月布檄各鎮,悉師薄金陵。

     以下為《東華錄》記七月間事: 六月壬子,海寇陷鎮江府。

     秋七月丁卯,命内大臣達素為安南将軍,同固山額真索洪、護軍統領賴塔等,統領官兵,征剿海逆鄭成功。

     丙子,海寇犯江南省城。

     庚辰,漕運總督亢得時聞海寇入犯江甯,出師高郵,自溺死。

     江甯之戰經過,雙方說法不同,茲先記江南總督郎廷佐的奏報: 海寇自陷鎮江,勢愈猖獗,于六月二十六日逼犯江甯,城大兵單,難于守禦,幸貴州凱旋梅勒章京噶褚哈等密商,乘賊船尚未齊集,當先擊其先到之船,喀喀木、噶褚哈等發滿兵,乘船二十艘,于六月三十日兩路出剿,擊敗賊衆,斬級頗多,獲船三十艘,印二顆。

    至七月十二日,逆渠鄭成功親擁戰艦數千,賊衆十餘萬登陸,攻犯江甯城外,連下八十三營,絡繹不絕,安設大炮、地雷,密布雲梯,複造木栅,思欲久困,又于上江、下江以及江北等處分布賊船,阻截要路。

    臣與喀喀木等晝夜固守,以待援兵協剿。

    至七月十五日,蘇松水師總兵官梁化鳳親統馬步官兵三千餘名至江甯。

     援兵唯一的主力為梁化鳳的三千餘人,此外最多不過金山營的一千人,其他各路赴調者,合計亦不過千,連同八旗之師,總共一萬人;而鄭成功所部号稱十七萬,這當然是有虛頭的,但即令隻是半數,與清軍相較,亦為八與一之比。

    同時張蒼水率所部進據上遊蕪湖,以扼川楚援師;除安慶外,沿江郡縣"上印"者三十七,聲勢大張。

    鄭成功此時如能一鼓作氣,進攻西、北諸門,從任何一點來看,都無不克之理,誰知因循自誤。

    《載記》又記: (七月)十七日,各提督、統領進見,甘輝曰:"大師久屯城下,師老無功,恐援虜日至,多費一番工夫。

    請速攻拔,别圖進取。

    "成功谕之曰:"自古攻城掠邑,殺傷必多,所以未即攻者,欲待援虜齊集,必撲一戰,邀而殺之。

    "雲雲。

     其時義師屯獅子山下,列營鳳儀門(今挹江門)外;清軍則以獅子山為屏障,立三營于神策門之西的鐘阜門。

    延至二十三日,義師尚無動靜,清軍乃冒險出擊。

     郎廷佐奏報雲: 七月二十三日派滿兵堵賊諸營,防其應援,遂發總督提督兩标綠營官兵,并梁化鳳标營官兵,從儀鳳、鐘阜二門出剿。

    賊踞木栅,并力迎敵;我軍各将領,奮不顧身,冒險先登,鏖戰良久,陣擒僞總領餘新,并斬僞總兵二員,擊死賊衆無算。

    至晚收軍,臣等又公議,滿洲綠旗官兵悉出擊賊,恐城内空虛,留臣守城,其喀喀木、噶褚哈、馬爾賽、梁化鳳等由陸路進;漢兵提督管效忠、協領紮爾布巴圖魯、費雅住巴圖魯、臣标副将馮武卿等,由水路進。

    各統官兵次日五鼓齊出,賊已離營,屯紮高山,擺設挨牌火炮,列陣迎敵,我兵自山仰攻,鏖戰多時,賊始大敗。

    生擒僞提督甘輝,并僞總兵等官,陣斬賊衆不計其數,燒毀賊船五百餘隻,餘孽順流敗遁。

    喀喀木、噶褚哈等複領水陸兩路官兵疾追至鎮江、瓜洲,諸賊聞風乘舟而遁。

     其實此戰全為梁化鳳的功勞:先則約降,以為緩兵之計;繼而穴城奇襲,破人家門戶作通路。

    餘新既受其愚,複不能警惕,當此時也,居然在火線上做生日,緻為梁化鳳所乘。

    兵敗如山倒,至二十八日,清軍已大獲全勝而回軍金陵。

    張蒼水所部亦受牽連,不能不向安徽霍山一帶遁走,逾年始得複歸舟山。

     鄭成功曾執贽錢牧齋稱弟子,自北征之役始,至鄭成功抑郁以殁,錢牧齋先後為賦《後秋興》一百零八首,編為《投筆集》。

    細看錢詩,再看張蒼水詩文,始知鄭成功徒負英雄之名,将略頗成問題。

    而張蒼水于此役厥功甚偉,為鄭成功所誤,前功盡棄;而後世但知鄭成功為"失敗的英雄",殊不知此五字唯蒼水足以當之。

     關于北征之役,海上義師與金陵守卒強弱之形懸絕霄壤,而何以由大勝而大敗,其間因果,殊不分明。

    此因後世記其事者,多為鄭隐飾曲諱之故;張蒼水《北征得失紀略》,身在局中,所記雖不免稍有誇飾,但為實錄則無疑。

    亦唯有看此《紀略》,才能明了勝何由勝、敗何由敗。

    茲分段引錄《紀略》并加解釋,以存真相,亦為埋沒已久的張蒼水吐氣。

     歲在己亥,仲夏,延平藩全軍北指,以餘練習江上形勢,推餘前驅。

    抵崇明,餘謂延平:"崇沙乃江海門戶,且懸洲可守,不若先定之為老營。

    "不聽。

     按:《清史稿補編·鄭成功載記》記此較蒼水為詳,已略見前述。

    《載記》論斷:"崇明為江海門戶,進出鎖鑰,乃進退應據之地,雖費時費力,亦必力争,因其有戰略上特殊價值之故;乃成功以清軍堅守,遂舍而不攻,繞道直取瓜洲,在當時固收勝利之速效,迨圍困金陵之際,崇島即揮兵由後馳援,此予鄭軍精神之威脅極大,北伐之敗,實先伏機于此。

    "大緻不誤。

    但不攻而圍,監視梁化鳳的三千兵,使不得越雷池一步,則又何能自江南間道馳援金陵?成功将略之疏,于此可見。

     既濟江,議首取瓜步。

    時虜于金焦間以鐵索橫江,夾岸置西洋大炮數百位,欲遏我舟師。

    延平屬餘領袖水軍,先陸師入。

    餘念國事,敢愛驅命,遂揚帆逆流而上。

    次炮口,風急流迅,舟不得前。

    諸艘鱗次且進且卻,兩岸炮聲如雷,彈如雨,諸艘或折樯,或裂帆,水軍之傷矢石者,且骨飛而肉舞也。

    餘叱舟人鼓棹,逆入金山;同艨數百艘,得入者僅十七舟,而本轄則十三。

    嘻!危哉。

    次早,藩師始薄瓜城,一鼓而殲滿、漢諸虜殆盡,乘勝克其城。

     此記情狀如見。

    "本轄十三"者,得突破防禦工事入金山的"十七舟"中;十三艘為張蒼水的浙東義師,鄭部僅得四舟。

    清軍本以鐵索橫江,巨炮夾岸為守,此關既破,下二三燈火的瓜洲,摧枯拉朽,何足言功? 延平既欲直取石頭,餘以潤州實長江門戶,若不先下,則虜舟出沒,主客之勢殊矣,力贊濟師鐵甕,而延平猶慮留都援騎可朝發而夕至也。

    餘謂:"何不遣舟師先搗觀音門,則建業震動,将自守不暇,何能分援他郡?"延平意悟,即屬餘督水師往,且以直達蕪湖為約。

     "石頭"、"建業"為金陵别稱;"潤州"、"鐵甕",皆指鎮江。

    "觀音門"在金陵城北燕子矶之西。

    《讀史方輿紀要》引《金陵記》雲:"幕府山東有絕壁臨江,梯磴危峻,飛檻淩空者,宏濟寺也;與宏濟寺對岸相望,翻江石壁,勢欲飛動者,燕子矶也,俱為江濱峻險處。

    "鎮江水師,經黃天蕩而來,首先到達的攻擊點即是觀音口;控制了觀音口即控制了燕子矶,金陵守軍失此險處,自感威脅,義師便達到了牽制的目的。

     夫蕪湖,固七省孔道,商賈畢集,居江楚下遊,為江介鎖鑰重地。

    況逾金陵、曆采石,懸軍深入,此不可居之功也。

    餘一書生耳,兵複單弱,何能勝任!雖然,倡義之謂何?顧入中原而不圖恢複耶?餘何敢辭?于是……海舟行遲,餘易沙船牽挽而前。

     按:"七省"者:江蘇、浙江、江西、湖南、湖北、河南、山東。

    張蒼水自以為不可為而為之,哪知民心所向,成就出人意表。

     未至儀真五十裡,吏民赉版圖迎王師。

    蓋彼邦人士知餘姓名有素,故遮道來歸。

    迄餘抵儀真,先一夕延平已遣李将軍單舸往撫。

    餘辄欲引去,阖郡士民焚香長跪雨中,固邀餘登岸。

    不獲已,登江濱公署,延見慰谕之。

    衆以李将軍無兵,恐虜騎突至,則無以捍牧圉,鹹稽首留餘保障;餘迄不可,遂行。

     舟次六合,得報藩師已于六月二十四日複潤州。

    餘計潤城已下,藩師由陸逐北,雖步兵,皆鐵铠,難疾趨,日行三十裡,五日亦當達石頭城下,即作書緻張茂之,謂:"兵貴神速,若從水道進師,巨艦逆流遲拙,非策!"餘恐後期,因晝夜牽纜,士卒瑟瑟行蘆荻中,兼程而行。

     按:"李将軍"為李順,在鄭成功左右,其職司類如督撫的中軍;"張茂之"名英,為鄭成功的先鋒。

     抵觀音門乃六月二十八日也。

    不意藩師竟從水道來,故金陵得嚴為之備。

    餘舣棹觀音門兩宿,藩師戰船無一至者。

    餘乃駕輕舟數十,先上蕪湖,而身為殿,泊浦口。

     按:據郎廷佐奏報:"海寇……于六月二十六日逼犯江甯,城大兵單,難于守禦。

    "即指張蒼水的少數部隊而言;泊觀音門兩宿,而金陵清軍不敢出擊,可知兵力空虛。

    如鄭成功得鎮江後能遣一軍自陸路兼程馳抵南京,截斷要路,則郎廷佐投降,亦非不可能之事。

     七月朔,虜偵我大艅尚遠,遂發快船百餘載勁虜,侵晨出上新河,順流而下,擊棹如飛。

    餘左右不滿十舟,且無風,戰不利,幾困;忽一帆至,則餘轄下犁艚也。

    餘即乘之複戰,後艅續至,虜始遁去,而日已曛矣。

     按:此即郎廷佐奏報中所謂"六月三十日,兩路出剿"之戰,一就出發之時而言,一就接戰之日為準,故有日期上的參差。

     至于戰船,一謂二十,而獲敵船亦二十;一謂"快船百餘載勁虜",而"左右不滿十舟",皆不免炫其以寡敵衆。

    但規模極小,亦可想見,充其量隻是百把條快艇之戰。

    "艚"為小船,"犁艚"即有舵的小船,當然此"小船"系與艨艟巨艦相對而言,既可張帆,大緻與運河中的漕船相仿。

     诘朝,整師前進,虜匿不出。

    餘部曲馳報江浦已破,蓋餘方與虜對壘也,先一哨越浦口旁掠,止七卒抵江城,城中虜騎百餘開北門遁,七卒遂由南城入,亦一奇也。

     以七卒而克一城,确為一奇,義師的聲威,清軍的怯弱,都可想見;這樣好的機會,輕輕放過,三百年後,猶為扼腕。

     捷聞,延平止餘毋往蕪關,而且扼浦口,以撫江邑。

    此七月初四日事也。

     按:此為鄭成功仍缺乏自信,所以想借重張蒼水在江甯外圍助戰。

     翌日,延平大軍亦抵七裡洲,正商量攻建康,而餘所遣先往蕪湖諸将捷書至,蕪城已降矣。

    爾時上遊聲靈丕振,而留都守禦亦堅;延平謂餘:"蕪城又上遊門戶,倘留都不旦夕下,則江楚之援日至,知非公不足辦此。

    "餘謙讓至再,延平但促餘旋發。

    于是率本轄戈船以行,而幕府之謀,自此不複與聞矣。

     按:張蒼水為鄭成功的監軍,至此,各自為戰。

    據郎廷佐奏報,鄭成功于七月十二日始到江甯;而據張記,則鄭于七月初五已到江甯對岸的七裡洲,而梁化鳳于七月十五領兵赴援。

    此十日之間不能攻克江甯,足以堅清軍固守之志。

     七日,抵蕪城。

    傳檄諸郡邑,江之南北,相率來歸,郡則太平府、甯國、池州、徽州;縣則當塗、蕪湖、繁昌、宣城、甯國、南甯、南陵、太平、旌德、貴池、銅陵、東流、建德、青陽、石埭、泾縣、巢縣、含山、舒城、廬江、高淳、溧水、溧陽、建平;州則廣德、無為以及和陽。

    或招降,或克複,凡得府四、州三、縣二十四焉。

     按:張蒼水其時所獲之地,西至舒城,西南至貴池,直逼安慶,由此迤逦往東,自石埭、太平、旌德至甯國府,凡蕪湖以南的繁昌、南陵、銅陵、青陽、泾縣、宣城都包括在内,皖南已有其半;自甯國以上,廣德、建平、高淳、溧陽、溧水,亦都在握。

    如果鄭成功自鎮江發兵,首取丹陽,沿茅山南下,經金壇而至溧陽,則北控長江、東斷運河,蘇常震動,不戰可下;江甯自亦無法堅守;而浙江既有浙東義師,必歸掌握。

    以東南财賦之區,足可自成局面。

    至于張蒼水,以微薄兵力,能擁一此片廣大土地,則自有道理在: 先是,餘之按蕪也,兵不滿千,船不滿百,唯以先聲相号召、大義為感孚,騰書缙紳,馳檄守令。

    所過地方,秋毫不犯;有遊兵闖入剽掠者,餘擒治如法,以故遠迩壺漿恐後。

    即江、楚、魯、衛豪雄,多詣軍門受約束,請歸隸旗相應。

    餘相度形勢,一軍出溧陽,以窺廣德;一軍鎮池郡,以扼上遊;一軍拔和陽,以固采石;一軍入甯國,以逼新安。

    而身往來姑熟間,名為駐節鴻茲,而其實席不暇暖也。

     此戰略即穩固沿江各郡而東取浙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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