呢?”伍長吉正色說。
“我一直認定會嫁給承熙,可是他家裡的麻煩那麼多……”她擦淚說。
“對了,那個姓彭的有沒有說要多少嫁妝呀?”他忽然問。
“他什麼都不要,也不在乎我們家窮。
”她說。
“哼,葉錦生就不一樣了!他前陣子還跑到市場來,當衆人問我要出多少嫁妝,又講章小姐有房子汽車黃金,氣得我差點把他丢到臭水溝!”他想來仍憤慨。
涵娟一愣,心又向著承熙,為他辯解說:“那絕不是承熙的意思,他也拿他爸爸沒辦法。
”
“我是很中意阿熙這後生啦!”他遲疑著:“但說實在,我就覺得他配不上你,你是最好學校的大學生哩,夠資格到美國念博士了,現在卻落得給葉家嫌,我也替你不值呀。
”
這是父親第一次表示對承熙的不滿,她驚訝說:“你是贊成彭憲征了?”
“彭憲征看來人不錯,可是短時問内也不了解,又遠到美國……”伍長吉用力搔頭,又突然轉身進屋,摸出了香煙和火柴,點著抽起來。
“爸,你不是戒了嗎?”涵娟想阻止。
“唉,煩惱呀!”他向黑夜吐一大口白煙說:“如果你親媽在就好了,她一定知道怎麼做。
”
提到母親,涵娟沉默了,久久才問:“她若還活著,會有什麼建議呢?”
“我來講個故事。
”伍長吉開個頭後,卻忙著熄煙,手還顫抖著,忙混好一會,以為不肯說了,才又接下去:“台灣光複沒多久,我在桃園一所學校當工友,認識一對大陸來的外省夫婦,他們很年輕,人也很好,都是有學問的老師,還熱心地教我漢語。
”
她不懂父親為何提古早曆史,但因為自己也心事重重,就靜靜聽。
他臉上有少有的凝重,聲音極低:“三十六年初台北出大亂,外省人和本省人打架,警察到處抓人,那個外省先生就這樣不見了,後來就說被打死了。
”
哦,是她出生那一年。
封鎖的二二八事件,涵娟當然沒有聽過。
伍長吉繼續說:“……留下的外省太太已經有身孕,刺激太大了,精神有些錯亂。
我很同情她,看她沒有親人,就帶她躲起來,當時戶口查得很緊,我就把她報成是自己的太太……”
涵娟眼睛瞪得好大好大,逐漸明白故事的用意,每一句都拼成一幅想像不到的圖案。
她開口好幾次才發出聲:“那個……外省太太就是……徐育慧?”
“沒錯,她生下來的孩子就是你。
”伍長吉說:“大家不是說你長得我和一點都不像嗎?我……我并不是你親生爸爸。
”
太靜了,這子夜無人無車的街頭,地球仿佛靜止不轉,使方才的故事更虛幻得有如一場夢。
甚至她伍涵娟這個人,用了不屬于她的姓,住了不屬于她的屋子,喊了非血親的爸爸,二十三年的存在都是虛幻的……
“你的家世其實很好,看你爸媽就曉得了,講話做事都很溫文高尚的樣子,連你也遺傳到了。
就隻怪世道不好,落得和我在一起,才過著窮苦可憐的日子。
”見涵娟仍在震驚中,又說:“你親媽也很盡力要養大你,身體好轉後還出去工作,可惜……挨不到你兩歲還是走了……”
伍長吉哽咽一聲,已是老淚縱橫。
一切都清楚了。
所以為什麼照片裡的母親如此憂郁不願意面對鏡頭,為什麼花一半薪水到委托行替女兒買昂貴的衣服,一種絕望中對遺腹兒的珍愛,一個母親死别前最後的光輝。
有很多事也明白了。
為什麼她愛念書上進,愛潔淨美好,那不是虛榮勢利,而是基因記憶在她血液裡沸騰作用著,讓她與四周有著格格不入之感……
戰亂,造成多少人流離失所,連根拔起。
像她的親父母,風中柳絮般由某處飄來,又留下她這小柳絮,在世間獨自零落。
即使族人蹤迹已渺,她仍憑著本能,努力要溯回到原來所屬的優雅華美世界。
她從來不比李蕾或章立珊差,如果父母都還活著的話,不必如此辛苦跋涉……
“我對不起你爸媽,我能力太差,沒把你照顧好……”伍長吉啞聲說。
眼前這應該陌生的男人,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