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兒媳婦過門,自己已經累下痨病去世了,三周年也過了。
他能在該當婚娶的年齡娶回一個媳婦,不用擔心打一輩子光棍兒,已經很令許多窮弟兄們羨慕的了,怎敢彈嫌媳婦的臉兒是長是短呢?管什麼梆子不梆子,哪怕旁人把她的臉比作扁擔長哩!他是個莊稼人,窮莊稼人啊!要一個女人來給他管家,做飯,縫衣,生養孩子,而不是要一張年畫兒上的人人兒貼到牆上天天去欣賞!
景榮是胡姓景字輩裡最後一個男人,人稱老輩子,反倒比村裡好多年歲高過他一倍乃至兩倍的老漢們輩份高過一格,這樣,新過門的媳婦的輩份自然也随着他而高了。
景榮排行老五,晚一輩的人稱他的新媳婦為五嬸,晚兩輩的叫五太,晚過三輩的就一律不分差别地叫五老太了。
“差過三輩沒大小,婆婆孫子不講究。
”小輩子的年輕後生和媳婦們,卻一律叫起梆子老太來,久而久之,連景榮老五也被他們叫成梆子老爺了。
新婚三五天後,勤快的景榮老五不敢貪戀新媳婦暖和的被窩,背起亡父遺傳給他的那張紫紅溜光的棗木彈花弓,告别了母親和親愛的梆子臉媳婦,趕到渭北棉花産區去彈花掙錢了,結婚拉下的糧款欠債,需當盡早還清。
亡父留給他的生活遺訓是:“緊還賬,慢結債。
莫看一文少而不掙,莫視一文少而浪花。
”莊稼人背上賬債過日月,吃飯睡覺都不踏實啊!
一月之後,景榮老五再轉回到梆子井村的時候,他的短頭發上落着棉花絨毛;棉襖的袖時上和棉褲的膝蓋上,黑色的粗布面子已經四處開裂,露出一串串棉花套子;滿臉撲着黃色的灰土,手指裂着一道道結着黑痂的裂口;從外表上看,俨然是個沿門乞讨的叫花子了。
母親和新媳婦驚愕地睜大眼睛,看着他直挺挺走進院子,不知遇到什麼兇事,該當如何是好了。
他端直走進上屋偏門,解開破爛棉襖上的布制紐扣,又從腰裡解下藍布帶子,“哐啷”一聲扔到炕上,黃燦燦的麻錢和紅亮亮的銅元抖撒在炕席上。
他這時才一彎腰,籲出一口氣坐在炕邊的木凳子上。
為了防備土匪攔路打劫,他故意撕破棉襖和棉褲,把自己裝扮成一個背着褡裢讨飯吃的叫化子了。
百餘裡徒步跋涉,銅元和麻錢硬梆梆别在腰裡,腰脊簡直都要斷裂了。
謝天謝地,終于逃過了土匪的眼睛,把一弓一弓彈花掙下的血汗錢帶回屋裡來了!
老母親和新媳婦頓然轉換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