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你……”景榮老五氣惱地抱怨說,口語不暢。
“我咋咧?”梆子老太也莫名其妙,氣咻咻問。
“你……唉!”景榮老五一拍炕邊,“你說人家……老爺的事做啥?”
“我說誰的老爺的啥事啦?”
“你說玉民他老爺當土匪的事做啥?”景榮老五終于說出口來。
他在後院裡破柴,通過後窗,竊聽了老婆和來訪者的全部談話内容,眼都要急紅了。
“噢!是這事——”梆子老太倒釋然笑了,“人家問我嘛!”
“人家隻問到他爺這一輩兒。
你把他老爺的事說出來了。
”
“對組織負責嘛!”梆子老太忽然變了腔調,“他老爺當土匪是事實嘛!”
“你見來?”景榮老五一急,擡起杠來。
“我聽人說過。
”梆子老太也不示弱。
“你聽誰說?”
“我……”
變成老兩口之間難分難解的争執了。
“這是組織對組織的事。
”梆子老太提高嗓門,鄭重地告誡不問政治的落後老漢說,“人家跟我來談的是公事,黨裡的事,革命的事,你往後就……甭管!”
景榮老五一聽老婆以官壓人的話,不由得火起,煙鍋“哐當”一禅,也提高了嗓門:“共産黨講的是以實為實,哪興你給人胡說亂道?”
“我說的哪句話不是實的?”梆子老太聲調更高了,像吵架一樣,“他老爺當過土匪的事,誰不知道?”
景榮老五軟下來了。
吵鬧起來,把他們老兩口的談話内容張揚出去,結果肯定更糟糕。
既然自己在氣勢上壓不住老婆,他就忍氣壓火,懇切地說:“好我的你哩!你沒看世事亂到啥地步了,好人盡遭罪哩!從那倆來人的話裡,咱聽出來,咱村的胡玉民現時也遭了罪了!人家專門來搜事整人哩,你還說那些幾輩子以前的事,不是火上潑油嗎?”
“你這思想,該當批判!公社裡開會,革委會主任說,要批判‘老好人’思想!”梆子老太更加得意,嘲笑自家落後腦袋的老漢,“你隻管勞動掙工分去……”
景榮老五徹底敗陣,瞧着老婆子洋洋得意的臉色,厭惡地哼了一聲,就掂着煙袋走出門去了。
她雖然是梆子并村的頭頭腦腦,畢竟又是他的婆娘,和他白天在一個鍋裡攪稀稠,晚上在一個炕上腳打蹬,他不能不從一個男人的角度關照她的言行的合理性和安全性。
這不僅是她一個人的事,切實關系着他和他們抱養下的已經長得牆高的兒女的聲譽……想到這些,他把怨氣歸結到前後幾位把她扶到台上的人身上去了。
他們走了,卻把不盡的憂愁和煩惱留給這個家庭了。
他獨自一人,遠遠坐到場楞邊的榆樹下。
想到而今混亂的時世,鬥人打人的奇事怪事流傳不斷,塞滿了他的耳朵,在這樣的時世裡,怎敢抛頭露面,胡說亂道呢?他的心頭愈覺沉重,總有一種禍事遲早要降臨的慌恐感覺。
這個不明世事的混賬婆娘……
梆子老太繼續接待來訪者。
前來訪問的人絡繹不絕。
大多數是男人,偶爾也有女人。
他們操着叫梆子老太難得聽懂的南方或北方的陌生口語,笑着打開公文包,遞上蓋着紅色印記的介紹信,叙說他們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