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大略,隻因重用江充那等挑撥是非的小人,才落得太子冤死、輪台罪己,明公當引以為鑒。
”
曹操也不反駁,卻說:“你若不提孝武帝殺子之事倒也罷了,若細說起來當初還是丞相司直田仁打開城門,放跑太子劉據的。
可見這類官員也是有好有壞的。
如果說校事官是江充,那司直官就是田仁,君子與小人老夫都要用,還都要用好。
”
說話間已到皇宮門口,馬車就不能繼續前行了,曹操與荀彧攜手攬腕入端門,穿儀門來到禦園中。
因為冬至罷朝,四下裡靜悄悄的,無論朝臣還是郎官都回府邸了,隻有零星的羽林虎贲把守各個宮門,二人去至中台更換了绛色禮服,又來到玉堂殿下。
許都皇宮也在一步步修繕擴大,今年又增了幾座宮阙,殿前的青銅刻漏也是重新鑄造的。
這會兒太陽才剛剛升起來,照得這些精美的銅器熠熠生輝。
荀彧雖折騰了半宿,但心情還不錯,好久沒跟曹操暢談意趣了。
他漫步在皇宮庭院中,望着簇新的刻漏、日晷(刻漏、日晷,古代計時裝置。
刻漏以滴水刻度的方式計算時間,把每天劃分為100刻,每刻大約15分鐘;日晷是憑借影子估測時辰)道:“我記得昔日洛陽南宮有一對渾天儀、地動儀。
”
“沒錯,孝順帝朝太史令張衡親自督造的,據說為了制造這兩件東西他花費了将近四年。
惜乎最終毀于董卓那場大火了。
”曹操語氣中竟有幾分嘲諷。
“我想召集博士和工匠重鑄這兩件東西。
”
“重鑄?”曹操笑了,“這兩件東西有什麼用呢?就說那地動儀吧,張衡造它之前就地震,造它之後依舊地震,不能救民于危難反倒給朝廷添亂。
自從有了這地動儀,三公罷免又添了一條地震,龐參、王龔都是那時候的輔弼良臣,不也是因為地震罷免的嗎?就是孝順帝也不得不下罪己诏。
張衡奏疏裡寫得明白,‘妖星見于上,震裂著于下,天誡祥矣,可為寒心。
今既見矣,修政恐懼,則轉禍為福’。
他本想鏟除奸佞報效君王,結果卻誤傷良臣到處結怨,滿腹忠心反辦了錯事,最後因為讒言遷往河間任國相。
說他壞話的不光有小人,也有君子,都怕他以災異之事上書彈劾啊!董仲舒說‘視前世已行之事,觀天人相與之際’。
我朝這天人感應之說實在是厲害。
”
“您信這些嗎?”
曹操搖搖頭:“我從來不信什麼天意天命!”
荀彧雙目炯炯望着他,不知該說什麼——不信天命的人固然不會被谶緯迷信之說所迷惑,但不信天命也意味着什麼事都可以做!最最可怕的是現在不信将來卻信……荀彧不敢再往下想了,岔開道:“張平子的奏章你竟記得這般清楚,實在不簡單。
”
曹操白了他一眼:“令君當我是何人,自小就是魯莽武夫?當年我任議郎,也沒少在洛陽東觀博覽群書。
記得那年禦園裡跑進一條頂着冠戴的狗,我還與陳耽聯名上書,扳倒了宦官一黨的太尉許戫(yù)。
世事多舛,想不到如今……”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手,那雙曾經光滑圓潤的握筆杆子的手,如今因為歲月流逝和戰事奔波早已經變得粗裂,每一道皺紋裡不知飽含了多少血腥和人命!
荀彧也歎了口氣:“我當年擔任守宮令,隻管為天子保存筆墨,如今是尚書令,天天指揮尚書、令史舞文弄墨了。
”
“令君當年未成名之時,何颙(yóng)就說你有王佐之才,有今天這般位置乃是理所應當的。
”
“王佐之才……”荀彧一陣苦笑。
王佐之才确實不假,不過佐的究竟是誰呢?
曹操忽然想起件事:“我南下之前曾上書請封十幾個人的侯位,别人都具表謝恩了,怎麼令君不肯接受呢。
”他這次表奏的都是當年協助舉兵的功臣,有的已經在朝為官、有的是将軍、有的是掾屬。
表夏侯惇為高安亭侯、荀攸為陸樹亭侯、鐘繇為東武亭侯……荀彧名列榜首,請封為萬歲亭侯。
荀彧默然望着宮阙,從袖子裡掏出卷竹簡:“您是說這個吧。
”
“你沒将它呈遞天子?”曹操接了過來,果然是自己親筆寫的:
〖臣聞慮為功首,謀為賞本,野績不越廟堂,戰多不逾國勳。
是故曲阜之錫,不後營邱;蕭何之士,先于平陽。
珍策重計,古今所尚。
侍中守尚書令彧,積德累行,少長無悔,遭世紛擾,懷忠念治。
臣自始舉義兵,周遊征伐,與彧戮力同心,左右王略,發言授策,無施不效。
彧之功業,臣由以濟,用披浮雲,顯光日月。
陛下幸許彧左右機近,忠恪祗順,如履薄冰,研精極銳,以撫庶事,天下之定,彧之功也。
宜享高爵,以彰元勳。
〗
“遵照明公之意,天子要看的文書豈能不經我手……”荀彧話中帶了幾分無奈。
“令君也忒自謙。
”曹操把表章遞還給他,“我這上面寫的哪一條不是令君的功勞,一個小小的亭侯你都不願意接受嗎?還是将他轉奏天子吧。
”
荀彧呆呆地搖了搖頭:“一者在下不過是因明公之信賴才能主持朝政,算不得什麼天子親命,不敢說有什麼功勞……”
“胡說八道!”曹操一甩衣袖,“你為尚書令難道沒有天子诏命?莫非又是孔融那厮瘋言瘋語?”
荀彧不說是,卻也不說不是:“即便沒這樣的閑話,在下也不敢領受。
您提到的這個封邑,乃是新鄭縣萬歲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