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蒼老的面顔和深深的駝背,問道:
“周大伯,您今年多大年紀了?”
“我今年四十三了。
”周二說。
“四十三?”高紅不禁眉毛一揚,吃驚地說,“你的背怎麼駝成這樣了?”
“你不知道,同志。
”周二停住筷子緩緩地說,“我從小就受苦。
租種李大官人家幾畝地,到我是第五輩了。
年年都不夠吃。
我從十歲起,就腰裡捆着繩子上山割荊條子。
天不亮就動身,到晚上才回來。
荊條子這東西沉哪,我一背就是五六十斤,走的又是山道。
還不到二十歲,我這背就開始駝了。
以後一背就是一二百斤,我這背就壓得再也直不起來了。
”
高紅歎息了一聲,又問:
“你家祖種了李大官人家多少土地?”
“就算二十畝吧!”
“每年出産多少?”
“碰上好年頭兒,能打十三石五鬥谷子。
”
“要拿多少租子呢?”
“要拿十石五鬥。
”
“咦!要是壞年頭兒呢?”
“壞年頭也不能少。
你當了褲子,賣了兒女也得繳租。
”
高紅愣住,不言語了。
停了半晌,才問:
“八路軍來了以後,不是實行二五減租了嗎?就是說從原有的地租中減去百分之二十五,你們按規定減了嗎?”
“這個……減了吧。
”周二神情惶惑,支支吾吾地說。
高紅看見他這個樣子,忙追問了一句:
“是按規定減了嗎?”
“是,是,按規定減了……”
“減了多少?”
“我記不大清楚了。
”
周二剛說到這裡,兒子瞪了他一眼,把筷子往碗沿上乓地一摔,說:
“爹,你怎麼不說實話?誰給我們減了?”
周二當場紅着臉,嗫嗫嚅嚅地說:
“是他們要我這樣說嘛!”
“大伯,是誰讓你這樣說呢?”
“是李大官人家傳下了話:上面如果來問,就說按規定減了;要是誰說露了嘴,就把地立時收回……”
高紅聽到這裡,才知道問題果然嚴重。
心裡想道:我們的基本群衆,如果仍然呻吟在封建剝削的重壓之下,怎麼能擡起頭來抗戰呢?她沉吟了一會兒,接着問周二的兒子:
“其他佃戶也都是這樣的嗎?”
“國強,你知道你就給高同志說說。
”大娘發言了。
這個青年人沒有接觸過女人,一直低着頭抱着大黑碗吃飯。
聽見高紅問他,才略略擡起眼望了望她,溫順地答道:
“是的。
”
“你能找三五家佃戶,到我這裡談一談嗎?”
“行。
”國強說。
晚上,周二把小東屋的柴草、雜物收拾到一邊,露出一鋪小炕,父兒倆睡在小東屋裡。
高紅就在大娘身邊睡了。
兩個人越拉越親熱,大娘就把自己一切不便告人的家世都對高紅說了。
她說,她原來是外鄉人,因為年景荒旱,丈夫活活地餓死了。
從此自己無依無靠,不得不着要飯的籃子外出逃荒。
有一天晚上,就住在本村的破廟裡。
周二見她十分可憐,就把她領回家,兩個人跪到地上磕了三個頭,就算成了親。
她給他生了兩個女兒,一個兒子,因為荒年交不上租子,就把兩個女兒賣了。
大娘說到這裡,抽抽搭搭哭了好大一陣子才漸漸睡去。
高紅卻一直沒有睡着。
想起自己生活在人世間這麼多年,對于窮苦人的生活,從來沒有這樣深的感受。
她想起自己的地主家庭,想起自己每年暑假回到家裡,過的是何等富裕的生活!雖然也到窮人家去過,看的卻比較表面,哪裡會想到挨餓是什麼滋味?賣兒賣女又是什麼滋味呢?即如今天吃的飯食,簡直還比不上自己家裡喂豬喂狗的飯食!而他們這些樸實可敬的人,卻是真正為這世界生産财富的人,流血流汗維系這個世界得以生存發展的人!自己能夠活得這麼大,不正是靠了他們的血汗嗎!她想到這裡,從内心深處感到深深的愧疚。
直到今天的夜晚,她覺得自己在延安學的那些馬克思主義的真理,才算真正在自己的血肉和生命裹紮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