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迎着夕陽、拖着長長的影子往西走。
我悄悄地尾随着他。
我想知道這個人的秘密。
他發現我的跟蹤後,停下身,對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說:親愛的朋友,請您不要這樣吧。
我模仿着他的腔調說:親愛的朋友,我沒有怎麼樣啊。
他可憐巴巴地說:我的意思是請您不要跟在我身後。
我說:你走路,我也走路,我沒有跟在你身後啊。
他搖搖頭,低聲嘟哝着:朋友,請可憐可憐我這個不幸的人吧。
他回身往前走。
我依然跟着他。
他擡腿往前跑去。
他的步幅很大,腿擡得很高,輕飄飄的,身體搖擺不定,仿佛是用紙殼剪成的。
我隻用五分力氣就跟在了他身後。
他停下來,咻咻地喘息着,面色如金紙,眼淚汪汪地說:朋友……求您放了我吧……我是一個廢人,一個受過重傷的人……
我被他打動了,停住腳步,不再追随他。
我看着他的背影,聽着從他的喉嚨裡發出的低沉的嗚咽之聲。
其實我沒有惡意,我隻是想知道他的生活,譬如,他夜裡睡在什麼地方?
那時我雙腿細長,腳很大,十幾歲的孩子竟要穿40碼的大鞋,我母親為此常常發愁。
我們學校教體育的陳老師,原是省田徑隊的運動員,真正的運動健将,右派。
他像買騾馬的人一樣,捏過我的腿腳,認為我是塊好料,便重點培養我。
他教我擡腿,邁步,調整呼吸,安排體力。
我在全縣的中、小學生運動會上,取得過少年組3000米第三名的好成績。
所以我經常逃課跑到魚市上觀光,就成了半公開的事。
那次追随之後,我與秦河成了朋友,每次見面,他都會向我點頭緻意。
他比我大十幾歲,有點忘年交的意味。
集市上除他之外,還有兩個乞丐,一個名叫高門,寬肩大手,看上去力大無窮的樣子;一個名叫魯花花,本是個黃病漢子,但不知道為什麼起了這樣一個女性化的名字。
有一天,這兩個叫花子,一個手持柳木棍子,一個攢着一隻破鞋子,聯手打秦河,打得很兇,秦河不還手,隻是頻頻地說:
好哥哥們,你們打死我,我要感謝你們。
但你們不要吃青蛙……青蛙是人類的朋友,是不能吃的……青蛙體内有寄生蟲……吃青蛙的人會變成白癡……
我看到,在柳樹下,有一堆篝火,青煙袅袅,火堆裡有一些燒得半熟的青蛙,火堆旁邊,有一些蛙皮蛙骨,散發着腥氣,讓人惡心。
于是我明白,秦河是為了制止他們燒青蛙吃而挨打。
看着秦河挨打,我眼睛裡盈滿淚水。
饑餓年代,吃青蛙的人甚多。
我們家族對吃青蛙的人非常反感。
我相信我們家族的人甯願餓死也不會吃青蛙。
從這個意義上,秦河是我的同志。
我從火堆裡撿起一根燃燒的木柴,捅了一下高門的屁股,又戳了一下魯花花的脖子,然後我沿着水邊跑,他們跟在我後邊追。
我跟他們保持着一定的距離,逗引着他們。
當他們停腳不追時,我就罵他們,或者撿起碎磚爛瓦投擲他們。
那天,全公社四十八個村子裡的人,一撥撥的,有扛着紅旗的,有敲打着鑼鼓家什的,有的從路上來,有的從河道裡走,都押着自己村子的壞人,往滞洪區彙聚。
彙聚到這裡開大會、批鬥我們縣頭号走資派楊林,公社機關、社直各部門、各村的壞人都來陪鬥。
我們走河道,踩着溜滑的冰。
有人還踩着自制的滑冰闆兒。
對我有知遇之恩的體育陳老師頭戴一紙糊高帽,赤腳穿一雙破草鞋,嬉皮笑臉地跟在同樣是頭戴高帽卻愁眉苦臉的校長身後。
肖上唇的兒子肖下唇手持一根标槍在後邊押着他們。
肖上唇當了公社革委會主任,他兒子肖下唇當了我們學校的紅衛兵大隊長。
他腳上穿着的那雙白色回力球鞋是從陳老師腳上剝下來的。
那隻能發出雙響的發令槍,令我眼熱的寶貝,本是公家的物品,此時卻别在肖下唇腰裡。
他不時地掏出發令槍,裝上火藥,對空鳴放。
叭叭,槍聲與白色的硝煙并起,空氣中彌漫着很好聞的硝磺味兒。
革命初起時,我也想參加紅衛兵,但肖下唇不要我。
他說我是右派陳老師培養的黑尖子,他還說我大爺爺是漢奸,是假烈士,我姑姑是國民黨特務、叛徒的未婚妻、走資派的姘頭。
為了報複他,我撿來一塊狗屎,用樹葉包好,藏在手裡。
走到他面前,我故意說:肖下唇,你舌頭怎麼成了黑的了?肖下唇不知是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