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日日與其暢談,發覺他總會提到烏丸,便已揣摩到來意。
曹丕得知其中緣由,早暗地裡一封書信打發到曹營。
曹操與董昭定計,做了詳細安排。
所以邢颙來了才會列隊相迎,又是觀看軍威,又是榮耀登台。
即便邢颙小有名氣,又豈會有這般殊榮?其實連這帥台都是董昭前一天才搭建的,曹操為的就是得一向導,助成出軍烏丸之事。
曹操費盡心機已然得手,嘴上卻還要佯裝不知,雙手相攙道:“哎呀呀!沒想到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先生識得去柳城的路?您願為向導,老夫求之不得。
”
“我在徐無山居住多年,此間道路早已摸清。
若出山循西,經令支(今河北省遷安市),過肥如(今河北省盧龍縣),順小路沿海而進,便可兵至柳城。
憑明公甲士之衆、兵戈之利、懷柔之德,破烏丸不過舉手之勞。
”
“此功若成,皆先生之力也!”
“不敢,”邢颙又道,“在下不過稍識道路,若要克敵制勝還需一人。
昔日幽州從事田疇與我同隐山中,此人不但熟識地理掌握山川,對烏丸風土人情、俗世習性、部落内情更是了如指掌,若再得他相助,更勝在下十倍!實不相瞞,就是他叫我來拜見您的呀!”隻因他一時高興,把田疇也給賣了。
“好!”曹操撫掌大笑,“莫非遠涉塞外獻表西京的田子泰?老夫久仰大名,曾聞袁紹父子屢辟不從,該如何請他出山?”
邢颙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
“先生痛快!”一切皆如曹操所願,這場辛苦總算沒白忙。
董昭在一旁看着,似乎嫌曹操還不夠殷勤,也跑過來湊趣:“主公又要如何款待邢先生?”
這句話給曹操提了醒,于是接着客套:“在中軍帳設宴,老夫親自與先生把盞。
”
董昭跟着幫腔:“邢先生有所不知,曹公頒布禁酒令,本來不準飲酒。
就因為您來了才破例,您可不要辜負這一片厚意啊!走走走,咱們邊飲酒邊商量用兵之事。
”他在後面推,曹操在前面讓,把邢颙哄得五迷三道喜笑顔開。
三人說說笑笑要進大帳,又見校事趙達跑了過來,附到曹操耳邊低聲道:“盧洪自許都傳來密報,前幾天侍禦史陳群上書,要求朝廷讨論改革刑律。
刑律乃國之要典,豈能随意變更?其中會不會有什麼針對您的陰謀?主公不可不察。
”校事的差事就是監視百官言行,暗中向曹操通報,趙達是昨天夜裡才從許都趕來的,聞知散帳,趕緊來打小報告。
曹操沒搭理趙達,親手掀起帳簾,叫董昭陪邢颙先進去,這才轉身道:“你弄錯了,改革刑律之事是老夫吩咐陳群去辦的。
”
趙達暗暗心驚——校事的差事夠隐秘了,可曹操有些安排竟連自己都不知道!又不敢多問,如實禀奏道:“陳群上書要求廷議,荀令君卻以不合時宜為由壓下沒辦。
不知怎麼走漏了消息,孔融突然在朝會上提起此事,又跟郗慮當殿鬧起來,氣得荀令君提前結束朝會草草收場。
”侍禦史陳群與太中大夫孔融本是忘年交,但自被曹操辟為掾屬迅速提拔,便與孔融逐漸疏離;光祿大夫郗慮與孔融素來不睦,他倆一個是鴻儒門生,一個是聖人之後,互相瞧不順眼。
曹操聞聽朝會上出了亂子,非但不怒反而幸災樂禍:“鬧得好!叫他們鬧吧。
因為這點兒事鬧起來,也就無暇再管老夫的閑事了。
這件事你們不必過問,日後自見分曉。
”
既不讓管,趙達還有何話說?退後施禮道:“主公深謀遠略洞悉秋毫,我等杞人憂天……”說着就要告退。
“慢!”曹操把他叫住,“有件事知會你一聲。
昨日我已任命高柔為刺奸令史,以後你和盧洪名義上算他屬下,可是有機要之事仍舊直接向我禀報。
”
趙達甚是不快——曹操曾承諾,他與另一位校事盧洪誰辦事用心就能擔任刺奸令史,現在憑空來個高柔就把位子占了,怎不窩火?但趙達素來面善心狠,當着曹操面更不敢流露半分不悅之色,隻讪笑道:“屬下謹遵主公吩咐,以後跟着高令史效力朝廷好好辦事。
”
“你說什麼?”曹操瞪了他一眼。
趙達自知語失,趕緊改口:“是效力主公好好辦事。
”
“嗯,這才對。
給盧洪寫信,叫他把孔融給我盯住……”曹操剛說到這兒,又見郭嘉領着華佗走過來,忙收了口——郭嘉倒還罷了,華佗還不夠聽他秘密的資格。
郭嘉作揖陪笑:“主公,華佗先生妻子染病,急需他回去救治。
您也知道他是個老實人,不好意思向您開口。
讓我幫忙讨個人情,就準他回鄉吧。
”
曹操笑了:“這有何不便開口?先生這幾年出力不少,連老夫的頭風都治好了,難道自家人生病反倒不能去治?我贈先生一筆路費,待尊夫人病情好轉再回來供職。
”
“多謝曹公!”華佗恭敬施禮。
曹操抓住他手腕,低語道:“你為老夫和内人所配之藥甚好,卞氏又身懷有孕了。
真沒想到年過四旬尚能孕育,真成了老牛産麒麟啦!早去早回,老夫可離不開你。
”說罷又招呼郭嘉,“你來得正好,陪我們一同飲酒。
”
郭嘉推辭道:“屬下這兩天脾胃不适,有公仁陪您就好。
”
曹操也覺出郭嘉最近瘦了不少,卻沒太往心裡去:“不飲酒來湊個熱鬧也好啊。
”
“屬下還是不湊這熱鬧了,回去想想用兵之策。
”
“你啊!不是最喜歡熱鬧了嗎?怎麼轉性了?”曹操與他玩笑慣了,“人無緣無故轉性可就快死了,你小心吧!哈哈哈……”說着話仰面大笑進帳了。
華佗頗有些尴尬:“奉孝大恩大德,老朽今生今世不敢忘懷!”說着話深深一揖。
趙達還在一邊站着呢,郭嘉唯恐他瞧出什麼破綻,強顔歡笑:“區區小事算不了什麼,先生快收拾東西吧。
再過些日子,天一涼可就不好走了。
”
“唉……”華佗話裡帶着點兒顫音,“那我就走了……奉孝多多珍重!”說罷狠狠心扭頭去了。
趙達瞧了個迷迷糊糊:“這老家夥怎麼回事?又行禮又要哭的,還給别人看病,我看他自己就有病!”
郭嘉趕緊遮掩:“咳!一個治病的小吏沒見過什麼世面,我替他說了幾句好話,就拿我當恩人了。
”
“可能是我幹這份差事幹久了,瞧誰都有毛病吧。
”
“你是不是瞧我也有毛病?”郭嘉瞥了他一眼。
“不敢不敢,賢弟何等英才?”趙達深知郭嘉是曹操器重的大紅人,不敢輕易招惹,“大家都說你是高人,有件事愚兄正想向你請教。
那新任刺奸令史高柔什麼來曆,為何受主公青睐?”
“青睐?”郭嘉搖頭苦笑,“哪有什麼青睐,我看主公是故意整他吧?高柔乃是高幹從弟,當初咱們兩伐河北險些毀于高幹之手,主公豈能不恨?主公讓他當刺奸令史,名義上是你們頭子,卻沒有實權,可你們辦的缺德事旁人還要算到他頭上,動辄得咎,日子豈能好過?”郭嘉瞧不起趙達,跟他說話完全一副輕蔑的口吻。
趙達早就習慣了沒皮沒臉,也不在意:“這麼說我日後可得好好伺候伺候這位高令史喽?嘿嘿……”
“你少幹點兒缺德事吧!”
趙達掩口而笑:“若沒狀可告,愚兄指望什麼升官發财?剛才我看華佗神情有異,可能逃役不回,那老兒若真跑了,賢弟為他講情豈不受牽連?我幫你個忙,派幾個人監視他。
你看如何?”
趙達本想讨好郭嘉,哪知郭嘉把眼一瞪:“胡說!不許你這瘋狗胡亂咬人!别跟我一口一個‘賢弟’,咱倆沒交情!再敢多言,我叫主公撕了你的皮!咳咳咳……”
“是是是。
”趙達見郭嘉急得直咳嗽,趕緊灰頭土臉躲開了——郭嘉是曹操眼前的大紅人,得罪親爹也不敢得罪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