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上泛起紅暈。
郗慮見他似有醉意,想勸幾句卻被他一把推開;他踉跄幾步又來至一張幾案前,坐的是金旋、韓玄兩位議郎。
金旋字元機,京兆人士,是昔日曹操趕走的那位兖州刺史金尚的親弟弟;韓玄是河内人,中護軍韓浩之兄。
這倆人與曹操關系不錯,滿面笑容左右逢迎。
曹操瞅了瞅金旋:“要說我曹某人有什麼對不起的人,你兄長算一個。
昔日若不是我将他逐出兖州,他何至于枉死袁術之手?我對你兄長不好,就補償在你身上。
過些日子出兵,你随軍聽用。
若是拿下江南之地,好歹給你個郡守當!”他堂而皇之拿官位徇私情。
“多謝明公提拔。
”金旋喜極而泣,“兄長在天有靈,一定感激您這片好心。
”
“我一句話的事,你哭什麼?”曹操又轉向韓玄,“你兄弟從軍多年功勞不小,你今後也随軍聽用,老夫也不會虧待。
”
“謝丞相提攜。
”韓玄本是個文不成武不就的人,就靠熬資曆,得了意外關照自然高興。
曹操把酒喝了,韓玄又幫他滿上,正要繼續前行,忽見長史王思笑容滿面從院外跑來:“可喜可喜!朝廷又有大喜事了。
”
“何喜之有?”痛飲的人霎時靜了下來。
王思眉飛色舞:“劉璋遣益州從事張肅進京納貢。
前番對陰溥的開導見效了,張肅此番不僅送來了蜀錦絹帛、禦用雜物,還解送叟兵三百人,看來劉璋有意納土歸降。
”
“外藩納貢,異族歸附,這是祥瑞啊!”韓玄趕緊跟着美言。
“還有呢!”王思又道,“議郎周近與匈奴商談甚恰,左賢王已同意送蔡昭姬歸漢。
”高幹死後并州盡在曹操掌握,他點名要的人,匈奴哪敢不放?
郗慮舉起酒來高聲倡議:“大漢之威光照四海,夷蠻戎狄紛紛臣服,咱們同飲此盞共祝我朝……”
“郗公真不會講話。
”金旋打斷道,“這都是曹公……不!是丞相的功勞。
咱們同敬丞相一盞!”
曹操已明顯有幾分醉意,又被大夥灌了一盞,忽然胡思亂想起來;恍惚覺得平定天下,身登九五就是明天的事,劉表、孫權根本就不值一提,似乎自己大軍一到就能吓得他們解甲歸降。
他活了五十多歲,從來沒像今天這樣痛快,這是一種完全不受約束的放縱。
天大地大我最大,世間生靈皆宿命一般要臣服于腳下。
曹操甚至暢想到,統一天下以後要勵精圖治,帶領大漢……不,帶領一個新王朝走向盛世,把堯舜禹湯遠遠甩在身後!在酒力的催動下,他忽然詩興大發,緊走幾步一腳跨到石階上,高舉美酒放聲高歌:
對酒歌,太平時,吏不呼門。
王者賢且明,宰相股肱皆忠良。
鹹禮讓,民無所争訟。
三年耕有九年儲,倉谷滿盈,斑白不負戴。
雨澤如此,百谷用成,卻走馬,以糞其土田。
爵公侯伯子男,鹹愛其民,以黜陟幽明。
子養有若父與兄,犯禮法,輕重随其刑。
路無拾遺之私,囹圄空虛,冬節不斷人。
耄耋皆得以壽終,恩澤廣及草木昆蟲。
政治清明,百姓安樂;五谷豐登,老病無憂;路不拾遺,友善無争;衆生平等,恩澤萬物!正《禮記》所謂“大同世界”。
在曹操看來,熄滅狼煙已不是問題,今後他要奮鬥是如何治世。
天下就在他指掌之間。
在場所有人——無論贊成曹操與否,都不禁被這首歌震撼,天下動亂二十餘年,刀兵四起血流成河,該結束了吧?無論日後社稷姓劉還是姓曹,也該叫天下人舒舒服服緩口氣啦……
“諸位!”董昭突然站了起來,他昂首闊步走到曹操身畔,提高嗓音環顧衆人道,“竊以為方才這詩中所言的聖賢恰恰就是咱們丞相!功蓋天下解民倒懸,丞相乃天下第一豪傑!乃我華夏九州之砥柱!在下提議,咱們都站起來,鄭重其事敬丞相一盞酒,恭祝丞相萬壽金安!”
這哪是敬酒,分明是試探,看誰敢不站起來?華歆、王朗、陳群不複當年,已不再是孔融的摯友,率先站了起來;段煨、馬騰、韋端自顧自說笑了幾句,也跟着站起來;王邑失魂落魄顫顫巍巍爬起來;楊彪、司馬防二老嗟歎一陣,互相攙扶着也站起來;郗慮就跟在曹操身後,想不站着也不行;外面那些人更不用說,金旋、韓玄等挑頭,一窩蜂都站了起來。
唯有倆人原地不動——丁沖早醉得不省人事,伏在案邊起了鼾聲;孔融也抱着酒甕酣睡在地,卻不知是真醉假醉。
董昭瞅都不瞅孔融一眼,高舉酒盞:“來!丞相弘德恩澤衆生,咱們恭祝丞相萬壽金安!”
丞相弘德恩澤衆生……恭祝丞相萬壽金安……
所有發自肺腑的、滿懷凄楚的、見風使舵的、無可無不可的祝願聲彙聚在一起,震得耳鼓隆隆屋瓦直顫。
曹操傲視在場所有人,滿意地點了點頭,沉醉在甜美的頌揚中。
禦史大夫
一場熱熱鬧鬧的宴會直到掌燈時分才散,莫看堂上重臣表面逢迎賠笑,内心卻充滿了憂懼和無奈,直到跨出曹府大門才放心舒口氣。
都是宦海沉浮數十年的人,曹操想要幹什麼,大家心裡都明白,卻沒一個人敢站出來阻擋。
維護漢室天下固然是許多人的理想,但事到如今權柄盡歸曹氏,他們毫無抗争之力。
但求和其光,同其塵,穩穩妥妥度過餘生,至于複興漢室天下的夢想——就讓它像落葉一般随風而逝吧。
不過并非所有人都能安安穩穩度日,老司徒趙溫有幸全身而退,禦史大夫郗慮卻被綁在了曹氏的馬車上。
曹操廢黜三公複立丞相,這明擺着是要專擅朝權,但誰也沒想到,事到臨頭竟然又立起一個禦史大夫,連郗慮本人事前都不知情。
依照漢家舊制,禦史大夫有權過問政務,監察百官,相當于副丞相。
可郗慮當的這個禦史大夫卻莫名其妙——既不能管理禦史中丞、侍禦史,也不允許開府建衙。
不領禦史中丞、侍禦史就沒有監察之權,不能開府辟掾便無權幹政,豈不是徒負虛名?
這頂飛來的官帽推不開甩不掉,給郗慮帶來了無盡煩惱。
其他人不敢公然反對曹操還可以躲開,但郗慮躲都躲不了,職位所在隻能遵從,僅僅這上任的第一天就把他折騰得夠嗆。
相府飲宴曹操行酒,他作為副職也得時刻随在丞相身邊,既不能冷漠疏遠也不能自我表現,生生陪着笑了一個晚上,臉都快笑抽筋了。
當酒宴結束,他坐上回家的馬車時,已經麻木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但這還不算完,馬車剛回到自家府門口,郗慮還沒下車就見管家舉着燈火慌慌張張跑出來:“啟禀主人,有三位客人來訪,已候了您半個時辰了。
”
郗慮滿肚子怨氣,正好拿他撒火:“誰允許你放他們進去的?老夫誰都不想見,把他們轟走!”
管家面有難色,湊過來低聲道:“是丞相府來的掾屬。
”
“唔?”郗慮的邪火霎時無影無蹤——難道是曹操派來的?剛才明明還在一處,為什麼有事不直說,私下派人過來?
“您趕緊見見吧,這三人排場大得很,小的不讓他們進府還挨了個嘴巴……就算您、您……”管家怵怵惕惕沒敢往下說——就算您也未必招惹得起。
曹操如今已是丞相,府裡的家丁都有臉面,郗慮怎敢小觑?隻得拖着疲憊的身軀下車直奔客堂。
這會兒已臨近亥時,院子裡早已漆黑一片,大堂上零星點着幾盞油燈,三個人影恍恍惚惚坐在幾案邊。
“郗公,您可回來了。
”有一人毫不客氣占着主位,操着陰陽怪氣的口音,“加官進位可喜可賀,我們給您道喜來了。
”話雖這麼說,卻根本沒站起來,全無尊敬之意。
郗慮揉揉眼睛,借着微弱的燈光才看清——那人生得瘦小枯幹,一張狗舌頭似的長臉,鬥雞眉,母狗眼,尖嘴猴腮,乃是曹操手下校事盧洪。
在他右手邊,有一人肥頭胖臉,體态臃腫,滿面笑容,正是另一位校事趙達。
還有一人淨面長須正襟危坐,恭恭敬敬拱了拱手,是曹操府裡的“筆杆子”路粹路文蔚。
路粹還倒猶可,盧洪、趙達豈是良善之輩?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郗慮不禁打起寒戰,腿底下一哆嗦——這位官職僅次曹操的禦史大夫——差點兒給三個掾吏施以大禮。
趙達趕緊笑呵呵攙住:“喲!我們可擔不起您的禮,郗公請坐。
”說罷朝門口揮了揮手,管家趕緊退了出去,并把門關上——趙達支使這府裡的仆人竟像支使自己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