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之士稱道,現在把他兒子弄出來做官,明擺着是要争取河北士人的好感。
“在下一定牢牢記住令君的教誨,不負朝廷之任、曹公之望。
”現在官員說話,第一句若是向朝廷表忠心,後面必要緊跟着提曹操,溫恢雖然年輕,也學會了這種句式。
荀彧自然不能說不對,但總覺得有些别扭,索性不再一一詢問,籠統地說起了套話,不外乎囑咐他們要效忠天子、在地方為政當以督促民事為先,不要總想着捷徑倖進。
他侃侃談了幾句,偶然一擡眼皮,忽見門口碧紗簾子一挑,三個衣着錦繡的少年大搖大擺走了進來——為首的是曹操之子曹丕,後面跟着曹操義子曹真和夏侯淵之侄夏侯尚。
這三個公子哥來得真不是時候,給人一種曹家子侄可以随便幹政的印象。
荀彧略一皺眉,有心嗔怪守門的仆僮不通報,可又一琢磨,曹操的兒子誰敢阻攔?于是趕緊端出長者姿态,捋髯微笑道:“是你們啊。
我跟列位大人談話,你們若是有事先到正堂等候。
”
三個年輕人恭恭敬敬施了一禮,曹真、夏侯尚很識趣地退了出去,曹丕卻手掀着簾子解釋道:“其實小侄也沒什麼事兒,不過是尋長倩賢弟聊聊天。
不想大人在偏閣辦事……得罪了。
”長倩是荀彧之子荀恽。
荀彧心裡恨不得他快出去,擺手道:“幾位大人即将上任,我有要緊的話叮囑。
你們要尋我兒隻管去後宅吧。
”
曹丕聽說這些人即将上任,跨出門檻的一隻腳又收回來了,當衆作了個羅圈揖,笑呵呵道:“小可失禮,叫列位大人笑話。
諸位效力朝廷為國驅馳,晚生由衷欽佩,今日得見甚覺榮幸。
日後小可若離京行走,一定拜望列位……”他相貌不俗談吐風雅,說話時臉上帶着溫和的笑容,還故意揚起長袖作弄潇灑之态。
在場之人有知道他身份的,想站起來還禮,又恐旁人說自己谄媚;也有不認識的,一臉懵懂坐在那裡,覺得這小子指手畫腳惹人讨厭。
荀彧滿臉尴尬,甚覺這位大公子話說得太多,不合規矩而且頗有自我賣弄之嫌,趕緊用力咳嗽一聲,打斷了他的話頭。
張京見此情形忙打圓場,笑嘻嘻站了起來:“令君囑咐的也不少了。
其實列位都是幾經篩選的,該怎麼為政心裡也有些成算。
差事挺緊的,大夥來日就要赴任。
我看不如就此散了,容大家會會朋友辭辭行,明日也好輕松登程,您意下如何呀?這些天您也夠操勞的,多保重身體。
”
“好吧。
”荀彧歎了口氣,應了這順水人情,“還望列位上任之後不負朝廷重托,勸課農桑教谕百姓。
官渡打赢了,但錢糧尚有虧空,要抓緊補上。
朝廷也會制定課稅新法支持你們,就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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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
”衆人起身告退,由張京領着魚貫而出,這次到了門口,就得禮節性地與曹丕對揖了。
曹丕滿面賠笑一一還禮,直到所有人都出去,才湊到荀彧眼前:“令君近來清瘦不少,是得好好保重身體啊。
”
“有勞賢侄挂念。
”荀彧心裡有數,這小子說是來尋自己兒子的,卻不急着往後面去,一個勁兒跟自己說客氣話,必定有事相求。
即便是曹操的兒子,畢竟是個白身,荀彧素來讨厭請托之事,介于曹丕的身份更要避嫌,便故意扯開話題:“其實坐守京師算不得勞苦,令尊用兵在外才真正不易,最近公子有沒有寫信探問呢?曹公頭疼的毛病實在叫人擔心呢。
”
“家書裡說了,自官渡得勝就沒有犯過,這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吧。
河北的仗還在打,王師回歸少說也得幾個月,能否順利拿下邺城也未可知,我也十分思念父親呀。
”話雖這麼說,曹丕臉上卻沒什麼真摯的表情,見荀彧似乎對自己的來意漠不關心,又另尋了個話頭,“對啦……這次王師得勝,回歸之際是否要搞什麼儀式?有何差事叫小侄效勞的?需不需要我準備儀仗的事情?”
“不必了。
令尊立下這麼大的功勞,到時候聖上自有安排,若是主動讨這差事,豈不是搶了聖上的恩德?此非為臣子之道……還有,賢侄是白身,不要随便到朝臣府裡走動,這對令尊的影響也不好。
”荀彧說了這兩句重話,随手拿起一卷公文,心不在焉地看着,其實是暗示曹丕趕緊離開。
哪知非但曹丕不走,曹真與夏侯尚又進來了,仨小子都湊到案前說話。
荀彧見這陣勢,情知他們要賴在這裡,隻得把公文又放下了:“你們究竟有何事?”
曹真不緊不慢道:“聽說孔融奉诏祭祀南陽、東海二王,他文章做得極好。
未知祭文寫出來沒有,可否叫我們先開開眼。
”曹真已經十七歲了,身材高大淡金面龐,劍眉虎目獅鼻闊口。
荀彧知他信口開河,揶揄道:“今早才正式傳下诏書,哪能這麼快就寫出來?等祭禮之後不就知道了嘛。
”
“我都等不及了。
”夏侯尚壞笑着搶過話頭,這小子左頰上有幾顆白麻子,常自诩那是聰明疙瘩,鬼點子甚多,“前幾日我讀了孔文舉給曹公寫的三首詩,可真是光怪!其中有這麼幾句‘從洛到許巍巍,曹公輔國無私。
減去廚膳甘肥,群僚率從祁祁’,您聽聽這六言詩,怪不怪?”
荀彧卻不以為奇:“六言成誦并不稀奇,張衡撰《歸田賦》:‘遊都邑以永久,無明略以佐時;徒臨川以羨魚,俟河清乎未期。
’這不也是六言?”
“那可不一樣啊。
孔融這不是散句,沒那麼多之乎者也,這可是地地道道的詩作啊!”夏侯尚搖晃腦袋又吟誦起來,仿佛陶醉其中,“郭李紛争為非,遷都長安思歸,瞻望東京可哀,夢想曹公歸來……”
“隻要詩寫得好,六言又有何不可呢?”荀彧捋髯而歎,“自蔡邕死後,士人文采風流不見,似孔文舉這般才情之人越來越少,可惜啊可惜……”
夏侯尚暗笑老先生上了他的道,朝曹丕擠了擠眼;曹丕會意,趕緊從袖子裡抽出一張帛書來,笑道:“令君精于詩文心明眼亮,看看這首詩寫得如何?”
荀彧耐着性子接過來看,隻見寫着:
〖丹雞被華采,雙距如鋒芒。
願一揚炎威,會戰此中唐。
利爪探玉除,瞋目含火光。
長翹驚風起,勁翮正敷張。
輕舉奮勾喙,電擊複還翔。
〗
“這寫的是鬥雞啊!”荀彧不禁笑了,“瞧這句‘願一揚炎威,會戰此中唐’還有些尚武之氣,算得上是佳作了。
”
夏侯尚笑着問:“您知道這是何人所作?”
“莫非是賢侄所作?”荀彧懷疑地瞟了眼曹丕。
夏侯尚把手一攤:“非也非也。
寫詩之人名叫劉桢,字公幹,乃宗室子孫。
他祖父也是先朝文士,就是那位著過《辨和同之論》的劉曼山(劉梁,字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