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會兒我就向父親請命。
”
“且慢。
”諸葛亮笑盈盈打斷,“此事幹系重大,公子不宜輕言。
以在下之見,何不先對蔡氏夫人進言?”
“我自去求父親,豈能對那婦人說?”提到蔡氏,劉琦就氣不打一處來。
“公子所言差矣!令尊卧病不起,州中之事盡歸蒯蔡處置,公子若直接去求令尊,蒯蔡必要懷疑其中有詐,如不應允又能奈何?不如去見蔡氏夫人,就對她言講:‘我無意與弟弟争位,懇請出鎮在外,求母親開條生路。
’夫人見公子膽怯,意欲避禍,以為此之一去劉琮沒了對手必能順利繼位,定會想方設法促成此事。
”
“妙!妙!先生真是神機妙算!”劉琦愁雲盡散撫掌大笑。
諸葛亮語重心長道:“公子過譽。
劉琮年幼無知不堪重任,在下身為荊州之吏,自當為荊州擇一英明之主。
”這倒是扪心無愧之言。
劉琦想當然認為他所言“英明之主”就是自己,面露得意之色:“我若真能承繼父位,成就晉文霸業,先生就是我的子犯、趙衰!”
“多謝公子……”諸葛亮深深一揖,心裡卻在盤算——知小謀大,也配自比晉文公?我可不願做你之子犯、趙衰,我要當的是百裡奚,輔佐一位從中漁利,奠定八荒帝業的秦穆公!
劉表托孤
劉表字景升,山陽高平人,漢室宗親,是前漢魯恭王劉馀之後,漢景帝一脈玄孫。
他身長八尺相貌偉岸,成名更是比同齡之人都早,二十出頭便已享譽士林,與足可當其長輩的張儉、岑晊等人并居黨人“八及”之列,也曾在黨锢時期受過磨難。
後來黃巾起義黨人解禁,他被大将軍何進辟為掾屬,曆任北軍中候,天下動亂之際被朝廷任命為荊州刺史。
荊州本非富庶之地,黃巾起義爆發的時候這裡也是重災區。
到讨董卓之時孫堅又擅自誅殺了刺史王叡,豪強蘇代、貝羽、張虎等各占一方,黎民百姓不知所從,加之瘟疫流行滿目瘡痍——劉表接過的就是這副爛攤子。
當時的統治中心不在襄陽,而是南陽郡魯陽縣,被袁術控制着。
劉表一介文人單騎赴任,既無兵馬又無僚屬,隻好跑到宜城縣落足,幸而得到蒯氏、蔡氏的支持,這才整備人馬,征戰袁術,伏殺孫堅,鏟除割據,安定了這一地區,在襄陽建立了新治所。
這十幾年來劉表也算勵精圖治,不僅使百姓過上安穩日子,而且禮待南下避難之士,倡導文化推行名教。
因而襄陽不僅市井繁華,還雲集了宋衷、邯鄲淳等著名文士,杜夔、邵登等樂律高手,連名醫張仲景都在他麾下當長沙太守,一邊處理政務,一邊醞釀出岐黃大作《傷寒雜病論》。
荊州的文化昌盛甚至超過許都,與紛亂的時局格格不入,這不能不說是亂世中的一個奇迹。
不過劉表經世濟民是把好手,卻無征戰天下的能力。
面對漢末風起雲湧,瞬息萬變的國内形勢,他的對策是以江夏黃祖防禦孫氏,房陵蒯祺防禦劉璋,南陽張繡防禦曹操;張繡降曹之後又改用劉備,憑這幾面“盾牌”把襄陽包裹起來。
内政方面則對蔡瑁、蒯越等本土士紳放權,勉強維持腳下一畝三分地的太平。
而他本人做得最多的事就是招待避難士人,置酒高歌坐鎮風雅。
平心而論,劉表未嘗不想有一番作為,但他既乏能力又不敢冒險,加之北方曹操與江東孫氏兩大強敵無法平衡,最終錯失良機。
但事到如今這些都不重要了,年近七旬的劉表病入膏肓,就連他自己都明白,恐怕熬不到曹操大舉南下那一天了。
他斜倚在病榻上,臉色蒼白,瘦骨嶙峋,呆呆望着榻邊的屏風,那上面畫的是西王母賜孝武帝蟠桃的傳說。
武帝劉徹雄睿一世,到頭來求遍神明不得長壽,依舊免不了生死這一關。
聖明之主尚且難逃一死,誰又能躲得過?劉表從中得到一絲寬慰,緩緩轉過臉,看着陪坐在榻邊的劉備。
此時此刻,這個滿懷壯志的草鞋販子正為他掖着被角,臉上表情既恭敬又哀婉,似乎很為他的病體憂慮。
但這會不會僅僅是表象呢?劉表心裡拿不準,提了口氣顫顫巍巍道:“老夫疏忽緻使黃祖敗亡,還勞煩你奔波受累,實在于心有愧。
”對于号令一方的割據之主來說,這話甚是謙和,但謙和中又透着言不由衷的疏離。
劉備愁悶的臉上露出一絲倉皇:“黃祖之死非主公之過,皆屬下救援不力。
主公不加怪罪已是仁厚,豈可代我等引咎?”
劉表聽到一個滿意的回答,但并沒有掉以輕心:“我病得真不是時候,聽說曹操已平滅蹋頓回到許都,荊州之難恐不遠矣。
我已命不長久,以玄德之見,日後之事該如何呢?”
所謂“日後之事該如何”可以有多重理解,既可以理解為應該立哪個兒子為嗣,又可以理解為應該如何抵禦曹操,但是不管劉備如何回答,多少會流露一些個人打算,也就不難體察他志向所在了。
可是劉備卻誠惶誠恐道:“人無百日之好,小病小災總是有的,隻要主公多加調養必能痊愈,何愁以後之事?”
“但願如你所言。
”劉表一拳打在棉被上,隻好就坡下驢,轉而又道,“先前你勸我趁曹操遠征之際兵襲許都,我沒能采納,現在想來後悔不疊。
恐怕以後再沒機會插足北方了。
”
“主公無需自責。
”劉備口氣依舊那麼謙卑,“天下分裂日尋幹戈,機會多的是,豈會不再來?這次錯過下次還有。
”
“你這是安慰我啊。
”劉表重重歎了口氣,“北方狼煙已息,哪裡還有什麼可乘之機?若論洞察時局,老夫比你差得遠啊……咳咳!”話未說完咳嗽不止,上氣不接下氣。
劉備見狀趕緊為他摩挲着胸脯:“主公保重身體。
”
伊籍一直在旁邊垂手侍立,心裡急若滾油,暗暗埋怨劉表——都什麼時候了,不敞開窗戶說亮話,還有工夫玩心眼?見外面走進一個端湯藥的仆從,忙搶過碗來塞到劉備手裡,朝他使了個眼色。
劉備會意,親自為劉表喂藥。
湯藥還有點兒燙,他舀起一匙先自己嘗了嘗,又輕輕吹了吹,感覺不涼不熱才小心翼翼送到劉表唇邊,一邊囑咐着:“慢點兒喝,别着急。
”一邊用衣袖拭去順着嘴角流下的藥漬——恐怕連劉琦、劉琮伺候老爹都沒這麼周到。
一碗湯藥送下,劉表不再咳嗽,眯着眼睛養神。
伊籍瞧這火候差不多了,湊到他耳邊小聲道:“軍務之事是不是也要跟玄德公交待一下?”
“對。
”劉表猛然睜開眼睛,“昨日琦兒跟我說,他有意接替黃祖鎮守江夏,未知玄德以為如何?”伊籍聽了有些洩氣——他滿心希望劉表能把軍權交給劉備,使其全力抗拒曹操,也好扼制蒯蔡兩家獨大的局面,從中費了不少心思,可劉表好像根本沒這打算。
劉備蹙眉沉思,似乎想了一陣才道:“曹操雖盛,但江東也不可不防。
江夏重地誠非他人可守,公子請纓倒也妥當。
今後東南之事,主公父子當之;西北之事,備願竭力而為。
”
劉表不置可否,卻道:“我已力不從心,琦兒這孩子又素來心浮氣躁,恐難以任重。
玄德可不可以暫時離開新野,幫幫那孩子?”
劉備一副懵懂的表情:“主公是叫我移駐江夏協助大公子?”
“不不不。
老夫之意是想請你改屯漢水沿岸,以便接應江夏。
”劉表從不曾信任劉備,隻是借其力阻擋曹操;而劉備現今屯駐的新野又離襄陽較遠,若是将來他撒手而去,劉琮年紀輕輕很可能駕馭不住劉備,所以不可不防。
所謂“改屯漢水沿岸”其實是大步伐向南撤,置于襄陽監視之下,可又不能叫劉備與劉琦混在一起,若是他們兵合一處将打一家,劉琮的位子還坐得穩嗎?
劉備聽了他的話,抓耳撓腮似乎很費了一番腦筋,最後才提議:“若主公允許,屬下願領兵移駐樊城,江夏若有兵戎之事,可自漢水而下救援便利。
”
“好,很好。
”樊城與襄陽隔漢水相望近在咫尺,駐軍樊城等于主動栖于襄陽眼皮底下,正中劉表下懷,“明天你就回新野,速速把兵調來,你早來一日我便早安心一日。
”這倒是不折不扣的真心話。
劉備信誓旦旦:“主公放心,屬下一定不負主公厚恩。
”
劉表默然望着他,隔了半晌突然換了一副語重心長的口氣:“我已病入膏肓,自知不久于人世。
琮兒、琦兒皆不才,諸将零落各地,我死以後,玄德你來總攝荊州之事,如何啊?”
伊籍早盼着這句話,頓時眼睛一亮,方要跟着幫腔,卻見劉備将手中空碗一撂,猛然伏倒在地:“屬下卑微,平庸無才,萬不敢窺觊荊州。
諸公子皆賢,必将大有作為,屬下但蒙鷹犬之任足矣!請主公收回這句話……”說罷連連叩首。
劉表強打精神,斜着身子直勾勾逼視着劉備,見他戰戰兢兢體似篩糠,已膽戰心驚,卻仍不敢大意,繼續道:“老夫并非戲言,玄德若是有心,切莫辭讓。
當今天下可以拒曹者舍你其誰?當初陶謙以徐州相贈,老夫也願意以荊州相讓。
這都是……都是為了我大漢劉氏天下嘛。
”劉表搜腸刮肚了半天,才找出這個牽強的理由。
劉備兀自叩首不止:“屬下當年兵敗汝南受主公活命之恩,已是通天的造化,又豈敢多求半分。
請主公以身體為念,切莫胡思亂想。
”說到最後竟嗚嗚咽咽流下兩行熱淚。
伊籍連連搖頭甚感遺憾——劉琮兄弟文弱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