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破成碎片,隻有幾個,看上去好像還完整無損。
郝大手是脾氣古怪的人,也是令人敬畏的人。
他有兩隻又大又巧的手。
他手裡捏着一團泥,眼睛盯着你,一會兒工夫就能把你活靈活現地捏出來。
即便是“文化大革命”期間,他也沒有停止捏泥孩。
他爺爺就是捏泥孩的。
他父親也捏。
傳到他這輩,捏得更好了。
他是靠捏泥孩、賣泥孩掙飯吃的人。
但也不完全是這樣,他完全可以捏一些泥狗、泥猴、泥老虎等工藝簡單、銷路廣闊的玩意兒,孩子們願意玩這個。
泥塑藝人做的其實都是孩子買賣,孩子喜歡,大人才會掏錢買。
但郝大手隻捏泥娃娃。
他家裡有五間正房,四間廂房,院子裡還搭了一個寬敞的大棚子。
他的屋子裡、棚子裡擺滿了泥娃娃,有粉了面、開了眉眼的成品,有等待上色的半成品。
他的炕上,隻留出了他躺的地方,其餘的地方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泥娃娃。
他已經四十多歲了,有一張通紅的大臉,花白的頭發,腦後梳着小辮。
絡腮胡須也是花白的。
我們鄰縣也有做泥娃娃的,但他們的泥娃娃是用模子磕出來的,所有的娃娃都是一個模樣。
他的泥娃娃是用手捏出來的,他的泥娃娃,一個一模樣,絕不重複。
都說,高密東北鄉所有的娃娃,都被他捏過。
都說,高密東北鄉每個人都能在他的泥娃娃裡找到小時候的自己。
都說,他不到鍋裡沒米時是不會趕集賣泥娃娃的。
他賣泥娃娃時眼裡含着淚,就像他賣的是親生的孩子。
這麼多泥娃娃被砸碎了,他心裡一定很痛苦。
他捏着袁臉的手腕子不放是有道理的。
我抱着女兒走到他們面前。
我當兵當久了,穿上便服就感到渾身不自在,所以即便去醫院陪王仁美生孩子時也穿着軍裝。
一個抱着初生嬰兒的年輕軍官是很有力量的。
我說:大叔,你放了袁腮吧,他肯定不是故意的。
是是是,大叔,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袁腮帶着哭腔說,您就饒了我吧。
您的車把斷了,簍子破了,我找人給你修;您的孩子跌碎了,我賠您錢。
看在我的面子上,我說,也看在這個女孩的面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