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氏以匹夫起兵,播蕩天下之大半,垂二十年,其間可紀者多矣,而事迹阙然。
征之紀載,類皆耀清室之武功,蓋采諸官書。
且大難削平,亦頌德之常例也。
忠王李秀成供詞數萬言,曲折備具,然多經當時改竄,去其觸犯及短官軍者,舍此更無足重焉。
夫果摧枯拉朽,不足抗天讨,則何為相拒十數年,竭天下之力,僅乃平之?然獻不足征,則來者何述?王闿運《湘軍志》,于曾氏多貶詞,尚有毀其書者,況于洪氏者之記述乎?今已易代,無複忌諱,宜若有信史出焉。
特無成本據依,則搜采費時,且難征信。
永州楊時百宗稷,以韋以成所撰《天國志》相授。
以成為北王韋昌輝嫡子,昌輝敗,以成逃之皖之宣城,迄金陵傾覆,忍痛覼述,秘之鐵函,比于心史。
其志可哀,而其事可據。
傳之其子師洛之手,今師洛出以示人。
其述太平天國事,皆直筆,至詳備,庶乎足以備史材矣。
然詞繁猥而不文,慮不足以行遠,辜作者傳信之盛心。
若僅取一脔,則全鼐可惜。
乃奮發自撰述,盡取其事迹,而行以吾之文詞,削其事之繁碎,存者猶十之八九焉。
文減數千言,而事則既詳赅矣,易名曰《太平天國戰紀》。
蓋太平天國為一名詞,曰戰紀者,始終皆述戰事,蓋紀實也。
或疑載筆者為昌輝之嫡子,何于昌輝顯暴其惡,不留餘地?吾亦以是緻疑,或者椎心于國亡,乃不忍于曲筆,羽淵抱痛,遵海無方,遂忍而出此耶?吾但求洪氏之信史足矣。
特與前人諸記,據其為謗書,為信史,非所敢斷,并存焉尚足以資考證,亦大雅所樂聞也。
文成匆遽,未暇取舊記互校之,時地人名,慮不無舛誤。
或期諸達者,或俟之異時,更理正之。
癸醜十一月,順德羅惇曧并志。
洪秀全起兵粵西,先與中表馮雲山共說楊秀清,秀清約其妹夫蕭朝貴同說鄉紳韋昌輝。
昌輝偕行,說富人石達開。
六人共誓生死,立會召衆,勢甚盛。
時水寇羅大綱,有衆千餘人,掠永安州,敗遏胡以光,秀全在焉。
以光勸歸秀全,官捕秀全急,乃起兵于桂平之金田村,時道光二十九年某月也。
張嘉祥方為盜魁,造秀全,語不合,去掠浔州據焉。
廣西提督向榮,都統烏蘭泰、賽尚阿,方擊嘉祥,未暇及秀全,秀全衆益盛。
嘉祥敗,降向榮,改名國梁,移師擊秀全,屢敗,永安陷焉。
秀全稱天王,而楊秀清、蕭朝貴、馮雲山、韋昌輝稱東、西、南、北四王,石達開稱翼王。
烏蘭泰等軍圍之數重,羅大綱突圍出,烏蘭泰逐之,敗殁。
大綱假烏軍旗賺桂林守軍,語誤不得入,攻月餘退,陷興安縣,屠全州。
道州舉人胡孝先,谒秀全永安,疑為諜,系之。
孝先于獄草檄數千言,暴清廷惡甚至,秀全方求文士,得孝先檄大喜,釋之,與論大計。
孝先曰:“關中天府之國,周秦之所以興,欲争天下,必先取鹹陽,然後出山右,定燕薊,天下可傳檄定也。
”秀全置諸左右,寵甚至。
秀清忌之,值退兵永安,殺諸道,以陷敵聞。
秀全甚悼焉。
秀全移全州軍攻長沙,未至,南王馮雲山陣殁。
秀全哭之恸曰:“天不欲吾定天下耶?何奪吾良輔之速也?”雲山能謀善斷,多所規畫,秀全深倚之。
雲山殁,移攻道州,陷江華、永明,四王皆壁彬州、茶陵。
蕭朝貴率李開芳、林鳳祥攻長沙,江督陸建瀛師潰,朝貴軍壓城而陣,黃袍立城下,中彈殁。
秀全哀恸,自率全師逼長沙,三月不下。
向榮、賽尚阿自外圍之急,食幾盡,夜造浮橋渡江逸去。
陷益陽,獲民船千餘艘,渡洞庭湖,陷嶽州,拔漢陽、武昌,中原大震。
初,秀全議取常德,趨漢中,襲鹹陽,出山右以規燕薊,從胡孝先之遺策。
比陷武漢,乃命石達開将羅大綱、李開芳、林鳳祥取蕲黃,順流陷九江、安慶,皆唾手下。
秀全欲棄安慶、九江,出襄樊,逼潼關,以取長安。
括财賦入武漢,又慮載重行緩,為清軍逼,潼關堅不易拔。
乃仍順流圖金陵,陸建瀛棄師遁,城攻七日而下,時鹹豐二年二月也。
建瀛吞金死,秀全欲趨江北,圖汴,定都洛陽,渡黃河以困燕都。
或進言明祖亦席金陵以有天下,宜先建國,畀天下知趨向,秀全納之。
群下上尊号,改金陵為天京,改元太平天國,柴燎上帝,大赦。
妻賴氏為皇後,子真福為太子。
設六官,立學校,進秀清為左輔、正軍師、東王、錄尚書事;昌輝為副軍師、北王;石達開為前軍主持、翼王;胡以光為春官正丞相,兼平東将軍;羅大綱為冬官正丞相,兼平西将軍;賴漢英為夏官正丞相,兼蕩寇将軍;李開芳為地官正丞相,兼平北将軍;林鳳祥為天官正丞相,兼平南将軍;餘文武封賞有差。
開科取士,試者二萬餘人,狀元王弢。
軍制:
每軍一軍師,統五師帥;一師帥,統五旅帥;一旅帥,統五百長;一百長,統十司馬;萬二千五百人為一軍。
李秀成、李世賢、林紹璋、林啟容、白輝懷各統一軍。
軍帥上有監軍總制,将軍、指揮、檢點、丞相。
丞相為一品,下至旅帥,皆武職。
縣為令,州為牧,府為太守。
行省文武将帥各一,文方伯,武主将,佐将副之。
韋志俊陷大冶,陳玉成方為糧官,清軍逐志俊急,玉成率糧卒助戰,因勝焉。
志俊嘉其能,分兵授之,屢捷,遂為大将。
羅大綱将本部掠京口、揚州、天門、六合,進攻廬州。
胡以光以本部出和州、含山、巢邑,與大綱會,遂拔廬州。
合師攻英、霍、黃梅,皆下之。
大綱渡江,攻克浔陽,林啟容留守,上掠彭澤,以達武昌。
以光攻克黃州,下漢陽,韋志俊留守。
林紹璋溯流取巴陵,渡洞庭,攻湘潭,敗焉,削職居武昌。
大綱、以光屯鄂。
石達開出無為、廬江、舒城,據六安,下桐城,遂破安慶。
賴漢英取句容、溧水、太平、蕪湖、繁昌、南陵、池州。
楊宜清、輔清出溧陽,破徽州,黃文金留守。
古隆賢、賴文鴻破宣城、甯國、銅陵。
鹹豐四年甲寅二月,達開使漢英攻豫章,所過湖口、吳城皆下。
達開掠撫州、饒州、廣信、建昌、甯都,并下十三州,惟吉贛未破。
合攻豫章,久不下。
曾國藩來援,漢英退,國藩逐之,收吳城、湖口。
國藩逼浔江,秀清征漢英,漢英畏罪棄室遁。
三月,宜清、輔清圖閩浙。
先癸醜秋,召羅大綱入議,圖河北。
大綱曰:“欲圖北必北定汴,車駕駐汴,軍乃渡河。
否則先定南九省,無後顧憂。
然後三路出師湘楚,一出漢中,疾趨鹹陽,以至皖豫,而達金陵;一出徐、揚,席卷山左,鹹陽既定,乃出山右,會獵燕都,雖諸葛不能禦也。
若懸軍深入,犯險無後援,臣不敢奉诏。
且既都金陵,宜多備戰艦,精練水軍,然後可戰可守,若待粵之拖罟已臨長江,則運道梗矣。
今宜先備木筏,堵江以待戰艦之成,猶可及也。
”秀清方專權,不納,以大綱老怯,乃命李開芳、林鳳祥率兵五萬北犯。
秀全诏之曰:“師行間道,疾趨燕都,無貪攻城,糜時日。
”大綱語人曰:“天下未定,乃欲安居此都,其能久乎?吾屬為虜矣。
”
開芳攻颍川,旬日未下,去之。
攻汴梁,亦旬日未下,遂渡黃河,皆行間道。
時隆冬,南兵不習寒,耳鼻凍裂,師止即熾火,潰爛者十六七。
抵天津,甚憊。
僧格林沁迎擊,大敗之,退屯商州。
鳳祥出募兵,僧王決黃河水灌之,城不沒者三版,一軍皆哭。
開芳衣黃袍張傘乘筏而出,僧王擒殺之,盡坑其卒。
鳳祥聞敗,截須匿地穴中,亦搜殺之。
秋,羅大綱、胡以光援浔江,夜以舟實蘆葦燃之,鳴鑼數百,犯國藩軍。
國藩驚醒,燭江盡赤,棄舟遁,焚其船百餘艘,浔江圍解,遂援廬州。
多隆阿、都興阿拒戰敗走,廬州圍解。
以光進爵豫王,兼大丞相;大綱進爵沛王,兼大丞相。
秀清權威日盛,國中惟知東王,不知有天王也。
百官皆趨秀清府,天王深居,以時朝而已。
章奏必先達秀清乃上,軍政概不以聞。
秀清教令,稱金谕,每谕至,大吏、将帥于十裡外列案跪迎,焚香誦,否則幹重譴,阃外皆置監。
喜石達開而惡韋昌輝,昌輝曲事之。
秀清益驕。
昌輝導以宮室聲伎之奉,窮極奢麗,妃妾數百,晝夜淫佚,執役皆好女。
造龍車置樓上,使侍妾裸曳之。
久乃不能入,昌輝榜四方,為求醫,能愈者爵高官。
秀清向昌輝道所苦,昌輝則泣下,秀清益德之。
出入儀衛拟于乘輿。
輿置一榻,四寶座,二豎入侍,輿夫三十二,皆衣繡極麗,青白二龍前驅,稱九千歲,日夜必演劇為娛。
鹹豐五年乙卯,官文、胡林翼之軍圍鄂急,秀清命胡以光将兵五萬赴援,未至而武昌陷,秀清罪以光,削其王号。
秦日昌封燕王,秀清摘其短,亦削其爵。
以光憤郁病發,與林翼戰于江夏,林翼敗,以光卒于軍。
韋國宗代将,複與林翼戰,敗之,複據武昌。
軍中有韋國宗三打湖北之稱,以功加右軍主将。
鹹豐六年丙辰,向榮、張國梁破句容,遂圍金陵,壓朝陽門六十餘壘。
秀清征沛王羅大綱,将四丞相李秀成、陳玉成、陳仕章、塗鎮興拒戰,敗之。
大綱搏向榮壘,飛彈傷足,養疾金陵城中。
秀成等屢戰,互有勝敗。
向軍既久困金陵,秀清急欲行篡,忌大綱,乃使醫置毒殺之。
大綱多謀善戰,識大體,與秀成為刎頸交,自金田起兵至金陵,屢克大郡,不屠城,不殺降,愛士卒如子弟,用其謀無不中,功最高,為秀清害,人争惜之。
京口守将吳海孝、李世賢,為張國梁、和春所迫,秀清命李秀成等四丞相援之。
秀成欲令一人由江而潛入京口,出兵夾擊,諸将無敢應者。
陳玉成曰:“事急矣,吾當自行,公任其外,吾任其内。
”乃夜乘小舟,潛越敵水寨,無覺者。
既入,縱兵擊國梁軍,秀成憑高見城中兵出,遣鎮興、仕章當敵,而自率奇兵繞國梁軍後,痛擊之。
國梁大敗走。
京口圍解。
和春軍丹徒,秀成合京口兵擊之,和春敗走。
乘勝渡瓜洲,攻揚州之撲樹灣,一戰而揚州陷。
秀成令汝孝将揚州軍實置京口。
周勝坤守湯頭舊營,為清軍吉某所破。
後路既阻,乃欲由六合通江浦、浦口以還金陵,國梁軍阻之。
秀成回師疾渡南徐,猝擊湯頭,破之,吉某自殺,連破十餘營。
國梁回救,已無及矣。
秀成以揚州孤懸江北,留鎮不便,遂棄去。
秋八月抵金陵,秀清檄擊向榮軍,秀成與玉成入谒,言向軍久屯壘堅,不易猝拔,不如奇兵出溧水至句容,斷其糧道,不擊自潰,秀清不許。
秀成出,乃激勵将士,進兵擊丹徒,張國梁以兵三萬馳救,秀成大破之。
翌日,攻向榮軍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