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一臉陰沉,聽見樂進的話跟着附和道:“樂将軍所言極是,在下也覺得此事不妥。
雠仇敵對尚且不論,昔先王之誅賞喜哀,所為懲惡勸善永彰鑒戒。
那袁紹素懷逆謀之心,上議神器下幹國紀。
主公此來盡哀于逆臣之冢,加恩于饕餮之室,絕非正道之禮。
即便能得河北士人之心,亦非體面之事。
”
離他不遠站的就是陳矯,這對冤家沒有一件事不争執的,徐宣若說東,陳矯必要道西,這會兒聽此言論馬上反駁:“寶堅之言差矣!昔日高祖與項羽同受懷王之命,口盟兄弟之約,故項羽死後高祖重斂厚葬,難道那也不是正道?袁紹與主公曾為舊友,讨董之際又為義軍盟主,雖東西異路,顧及舊情又有何不對?因公義而讨之,以私恩而哭之,不以恩掩義,亦不以義廢恩,這正是主公寬厚之處啊!”這番話正投曹操所好,衆人紛紛點頭。
徐宣怎肯示弱,立刻反唇道:“既在其位就當慎行,主公非尋常百姓,代表的是朝廷,怎能屈身拜祭敵人?你說的話都是強詞奪理。
”
“官員百姓本為一體,此人之常情,強詞奪理的是你。
當初……”
他倆越吵聲音越大,吵得其他人也不哭了,都回頭瞅他們辯理。
荀攸趕緊勸阻:“肅靜!有什麼話回去再說,既來之則安之,莫要攪擾大家!”軍師發話他二人這才壓言。
荀攸轉過頭來,卻見曹操還在擦眼淚,也不免感慨——陳矯、徐宣所言各有道理,觀曹操哭得如此傷痛似乎還真是動了情。
可奪人之地又來拜祭,貓哭老鼠豈有真情?或許真真假假,虛中有實吧。
就像那婢女阿骛之事,他送我此女究竟是真心惜我無後,還是因為搶奪袁氏女眷名聲不好,想拉我與他分謗呢?誰不知我荀某人在軍中德高望重品格端正,經此一事恐怕難免要惹來非議喽。
或許正因為我在軍中威望太高,所以他才要借機貶貶我的名聲,那女子……荀攸想到這兒臉色羞紅,人家哭陵自己卻想女人,實在是天大的不敬。
趕緊把腦袋壓得低低的。
這一番哭祭足有半個時辰,曹操才漸漸止住悲聲,以袖遮面斜眼觀瞧,見東首群僚已哭得死去活來,心中暗喜——差不多啦。
這才拿起最後一盞酒輕輕灑下,口中默念:“伏惟尚飨(伏惟尚飨,舊時寫祭草的格式,寫在祭文結尾部分。
大意是恭敬地伏在地上請被祭者享用貢品)……”此言念罷他深吸口氣,已然恢複常态,仿佛剛才那個痛哭流涕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樣。
料想善始要善終,又亦步亦趨至陵丘下,煞有介事向袁氏諸女眷作了一揖。
劉氏夫人幾度哭昏過去,跪是跪不起來了,幾位姑嫂左拖右拽把她架住,按着腦袋還了個禮——人家握着生殺大權,再不痛快也得還禮啊。
“請嫂夫人節哀……”曹操說到這兒故意提高了嗓門,似乎想讓在場的每個人聽到,“我與本初兄乃是至交,看在往昔之情不會難為你們。
邺城之内袁氏财産我分毫不取,全部還給你們,再加絹帛三車以表存心……”
他說的聲音大,東面袁氏遺臣都聽見了,又是一陣唏噓。
此情此景确實觸人傷懷,以至于所有人都忘了,曹操父子把袁紹的兒媳都搶了;一片哀聲中更是沒人聽清曹操後面說的話:“袁譚、袁熙、袁尚乃忤逆不孝之子,老夫若将他們擒獲,國法家法并治其罪,還望嫂夫人大義滅親。
您就當沒這幾個兒子吧!”
曹操再施一禮退到一邊,緊接着河北臣僚一擁而上跪拜行禮。
崔琰、荀谌、崔鈞、陳琳等都哭得淚人般,後面推推搡搡的令史掾吏也是滿面愁容。
他們起身再換曹營部屬,實在哭不出來的也得捂着臉幹嚎兩聲——曹操都哭了,他們怎能不哭?
待一切禮儀完畢時,許多河北舊僚嗓子都哭啞了,兀自抹着眼淚。
曹操端坐馬上看着這幫懷念故主之人,歎息良久才領着隊伍回轉大營。
隻行了三四裡忽見迎面飛來一騎——乃是留守大營的長史劉岱。
“你來做什麼?”
劉岱下馬禀報:“有袁尚麾下冀州從事牽招谒營投降!”
“我聽說過此人,也算忠義之士,你跑來就為了這事,我回去見見不就行了嗎?”曹操聽說過牽招。
當年何氏權朝,何進異母弟何苗為車騎将軍,辟用河北名士樂隐為掾屬,這個牽招就是樂隐的弟子。
政變之日何苗死于亂刀之下,樂隐也随之喪命。
牽招不顧兵荒馬亂,千裡奔波從幽州到洛陽為老師收屍,乃一時之佳話。
“非是單為此人……”劉岱抱拳,“牽招自并州而來。
”
“嗯?”曹操嗅到一絲異樣的味道,“有何隐情?”
“主公兵圍邺城之時,袁尚曾派牽招潛至并州向高幹求救。
高幹拒不相救反将其囚禁,他是偷偷逃出來的!”
“拒不相救……此用心何其毒也!”曹操眯了眯眼睛。
高幹不救袁尚看似為曹操奪取邺城幫了忙,實則不然。
冀州已平定了,接下來要找借口東擊袁譚,或者北上攻打幽州。
東擊袁譚倒還猶可,一旦北上幽州山遙路遠,曹軍将離并州更遠,若高幹趁機進犯關中,大軍無法救援,豈不是又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