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工人當天沒采集到足夠的橡膠,就會被砍斷手。
比利時工頭會把一籃籃褐色的手帶給老闆看,那些手像魚堆似的堆得亂七八糟。
文明的白人基督徒真是這樣嗎?
在我的想象中,阿納托爾和我都是用英語交流的。
雖然在現實生活裡,他大多數時候都用剛果語給孩子們講課。
他的剛果語口音跟其他人不一樣——就連我都能聽出來。
他會把嘴形拉得很大,正好露出牙齒,好像他一直都很擔心自己被誤解似的。
我覺得阿納托爾能幫我們家擺脫困境,因為他在這兒也是個外人,和我們一樣。
他會對我們的困境抱持同情心。
而且父親似乎也很感激他,在他們倆有過争執後,他仍舊願為布道做翻譯。
阿納托爾隻要能更好地理解經文,就能成為父親的朋友。
盡管如此,我們仍然感到困惑不解,為什麼他會如此體貼地把内爾森派給了我們。
内爾森第一次自己去取水、燒水的時候,母親真是感激不盡。
她竟然坐到椅子裡哭了起來。
派了這麼個好學生來,是份天大的禮物。
我的理論是,這麼做是因為阿納托爾在我們家看到了兩件事:一來,書這麼多,可以給聰明的孩子閱讀,就算那孩子再也沒法上學;二來,我們很需要幫助,就像摩西的孩子需要摩西一樣迫切。
感恩節的時候,母親還當着父親的面大聲祈禱,求主能把我們一家安然無恙地帶離這兒。
他不喜歡她将自己在信仰上的猶疑不決顯露出來,他也這麼說了。
确實,露絲·梅把我們吓得不輕,但他理智地提醒母親,無論是在佐治亞州還是堪薩斯城,反正不管什麼地方,孩子都有可能把胳膊摔斷。
說句實話,要是我們當中有誰注定要摔斷一次胳膊,那肯定就是露絲·梅。
她玩命似的奔跑在人生路上,仿佛她打算在撞上二十歲之前就把整個人生都經曆一番。
雖然我很不喜歡這樣說,但艾達簡直不可理喻。
她一門心思地想要搞破壞,當然用的是她那種慢吞吞的方式。
沒有誰讓她獨自一人晃晃悠悠地在叢林裡走。
她本來是可以跟上我一起走的。
主是我們的牧羊人,我們這些羊至少要憑自己的努力跟上羊群的步伐吧,我就是這樣認為的。
尤其是我們現在都可以算是大人了,别人不都這麼說嗎。
你總是能看見雙胞胎小時候打扮得一模一樣,可你從來沒見過兩個成年女人穿着同樣的衣服、手牽着手跑來跑去。
難道我和艾達還真指望永遠都當孿生姐妹嗎?
不管怎麼說,有了她那次和獅子的短暫交鋒,再加上露絲·梅摔斷胳膊之類的事,我們倆都不得不抄寫經文,即《創世記》第四章講該隐和亞伯的段落,而母親又開始勁頭十足地擔心起我們的安危來。
雨季的雨下得越來越猛,整個村子都被咔咔咔咔放倒了。
我們原本以為這個詞就是“趕快”的意思。
當瑪瑪·姆萬紮告訴我們她所有的孩子都得了咔咔咔咔時,我們還以為她指的是孩子們都變得愈發焦躁不安,要挨罵才願意去幹活。
但内爾森說:“不對,不對,瑪瑪·普萊斯,是咔咔咔咔!”顯然,這是一種病,指的是一天要上無數趟廁所。
(他用肢體動作來表現這種病,惹得露絲·梅狂笑不止。
)他說上了這麼多次廁所,身體裡就什麼都不剩了。
之後,小孩子有時就會死掉。
哦,内爾森還告訴過我們許多東西。
比如,如果你遇見擺成X形的兩根木棍,就應該用左腳倒退着跳過去。
所以,我們也不知道是否應該相信他關于這種病的說法。
但接下來馬上就發生了一件事:我們家南邊的一棟小房子,忽然搭起了一座用棕榈葉編成的拱門,是舉行葬禮用的。
院子裡有花和一張張哀戚戚的臉孔。
死的不是嬰兒,而是他們的母親。
留下來的孩子看上去都瘦得皮包骨,孤苦伶仃的,仿佛媽媽走了之後,整個家庭都在重擊下暈厥過去。
你還真得好好琢磨一下她們究竟是得什麼病死的,這病會不會傳染。
于是,母親陷進了全新的精神狀态。
傳染,天哪,那比蛇還糟糕!因為你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染上身!她想象出無數借口把我們留在房子裡,甚至不下雨的時候也是如此。
她發明了“休息時間”——上完課、吃完午飯後就是這段無窮無盡無所事事的時間。
我們隻能待在床上,置身于蚊帳的華蓋之下。
母親把這叫作午睡時間。
起初,我還誤以為是玩樂時間呢。
[午睡時間和玩樂時間原文分别為“siestatime”和“fiestatime”,其中“sie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