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把他那兩個赤着腳的童男童女洋娃娃安置到伊甸園那樣的地方去,因他恐怕剛在那兒把象皮病和能将人類角膜啃噬掉的微生物釋放出來。
現在我終于明白了,上帝并不隻是站在洋娃娃們這邊。
我們和我們體内的寄生蟲全都是從大裂谷同一片潮濕的土壤中繁榮起來的。
迄今為止,尚無一方勝出。
五百萬年的夥伴關系不可謂不漫長。
如果你能暫時從自己珍愛的皮膚裡探身而出,同時贊揚螞蟻、人類和病毒,将之視為同等機智的生物,你就會欣賞到,非洲發生的一切竟都是如此和諧。
當然,一旦回到自己的皮囊,你便會驚聲尖叫,要求治療。
但你要記住:航空旅行、道路、城市、賣淫、為了貿易而聚集起來的人群——這些都是助你成功通往病毒的禮物。
是外國三博士[出自聖經中前去拜見初生耶稣的三個博士。
]從遠方帶來的禮物。
為拯救非洲的兒童,為了從非洲之心提取礦物,西方便将路修到了自家門口,再把門大開,任憑瘟疫出入。
蟾蜍會見光而死!死亡乃是蟾蜍和人類的共同權利,又何必大搖大擺呢?同事們指責我憤世嫉俗,但我隻不過是詩歌的受害者而已。
我記住了蟾蜍和人類擁有共同的權利。
而就算我想,我也沒法大搖大擺。
我的腿可沒有那種能耐。
我的工作是探究病毒的生命史。
看起來,我在這方面幹得還不錯。
事實上,我并未将病毒視為自己的工作。
我将它們視為自己的親戚。
我沒養貓,也沒孩子,可我有病毒,我每天都會去寬大的玻璃碟前拜訪它們。
它們繁殖的時候,我就和一個好母親沒什麼兩樣。
我也會哄它們,祝賀它們。
當它們舉止古怪時,我就會特地做個記錄。
沒和它們在一起的時候,我還會想之念之。
關于艾滋病病毒和埃博拉病毒,我有了些重大的發現。
結果,有時我就不得不去參加某些公開會議,并被授予“公共健康拯救者”這一類的殊榮。
這讓我很是吃驚,這頭銜跟我簡直毫不沾邊。
我絕不是瘋狂的滅絕者,一門心思想着怎麼去殺滅魔鬼般的微生物,相反,我尊敬它們。
這就是我成功的秘訣。
我的生活令人滿意,普普通通。
我沒日沒夜地工作,每月去一次桑德林島看望母親,很享受在那兒的時光。
我們幾乎一言不發,任時間流走。
母親也由着我的性子。
我們在沙灘上長時間地散步,她會注視着那些與此地同名的水鳥,三趾鹬[“三趾鹬”和“桑德林”在英語裡是同一個詞,即“sanderling”。
],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有時,一月中旬,她會顯得煩躁不安,我們便乘渡輪到對岸,沿着海岸高速公路開車往北駛去,駛過綿延數英裡、單調乏味、了無人煙的矮棕榈樹叢,偶爾看見幾棟臨時搭建的木棚,幾個黑人老妪坐在那兒編織漂亮的香草籃子。
傍晚過後,我們有時會将車駛入贊美之家[多見于美國東南部,在平日晚間舉辦小規模的唱聖歌活動的宗教場所。
]旁塵土飛揚的停車場,聆聽那古老深沉的格勒[指美國南卡羅來納州和佐治亞州沿海及其附近海島上的黑人。
]聖歌自窗内飄出。
我們從未入内,我們都很清楚自己的位置。
聆聽時,母親一直側首望向非洲,目光落于大海之上,好似盼望着海水會瞬間流盡。
但大多數時候,我們哪兒都不去。
我們就坐在門廊上,或者我在一旁看着她莳弄她的小叢林,她會一面摘下死掉的葉子、将腐熟的肥料撒入山茶花叢中,一面柔聲自語。
她住在公寓底樓,公寓是那種年代久遠的磚砌樓房,裝了防震栓。
這巨大顯眼的金屬裝置自東往西直直穿過這棟樓,露在牆外的兩頭則用和茶幾一般大的鐵質墊圈卡住。
我覺得它也從母親身上穿了過去,真的,她也需要這種東西,才不至于分崩離析。
她栖居于自己的世界裡,等待着寬恕,而她的孩子們則紮根于四個不同國度的國土之上與泥土之中:它們已分别認領了我們。
“槍栓、槍托和槍管。
”她這樣稱呼我們。
蕾切爾顯然經常将自己拴住:任何一條路,隻要她發覺前途不妙,便會止步。
利娅則如子彈飛出槍管般往前猛沖,每一件事都要弄個水落石出。
所以,我覺得我就是那個靜心托腮做出評估的人,對任何事均一視同仁,本質上,便是相信任何植物或病毒都有權利來統治地球。
母親說我對自己的同胞沒心沒肺。
她不知道。
是我的心沉得過了頭,我很清楚我們都幹了些什麼,我們都會有什麼下場。
她仍舊受着在剛果落下的幾種疾病的折磨:血吸蟲病、麥地那龍線蟲病,說不定還有肺結核。
當她伸出舌頭,讓我治療她的小痛小病時,我能看出她的每一個器官都已或多或少有些損壞。
但随着歲月流逝,她的背雖然駝得愈發厲害,她卻在自己的那個越發狹窄的空間裡生存了下來。
她從未再婚。
如果有人問,她就會說:“和拿單·普萊斯的一場婚姻,我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