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瑪·塔塔巴突然奪門而入,把圍裙扔到了椅子上。
我們都合上了書。
“我不會待在這兒了。
”她宣布,“你們派個女孩和我去班加,你們需要幫助。
我會告訴你們怎麼做鳗魚。
昨天他們在河裡逮到了一條鳗魚。
那魚對孩子好。
”
那是她為了拯救我們,抛下的臨别贈言。
我跟在她身後出了門,看着她騰騰騰地沿路走去,她的白色鞋底沖着我一閃一閃。
然後,我去找父親,他從圍着籬笆的菜園裡慢慢走出來,在不遠的一棵樹下背靠着樹幹坐了下來。
他用手指把一隻黃蜂似的東西小心翼翼地伸展開,那蟲子還活着。
它有我的手這麼大,兩片翅翼上各有一個黃色的“8”,很清晰,像是小學生或上帝仔細畫上去的。
父親看上去仿佛剛在天堂的大街上逛了一圈回來。
他告訴我:“一隻授粉的蟲子都沒有。
”
“什麼?”
“菜園裡沒有昆蟲授粉。
”
“不會吧,這兒不是有這麼多蟲子嗎!”我心想,這話說得毫無必要,因為我們倆都注視着在他手裡掙紮的怪異昆蟲。
“這是非洲蟲子,利娅。
這些上帝造出來的生靈,是為非洲的植物服務的。
看這小東西。
它怎麼知道該如何去對待肯塔基妙豆呢?”
我不知道他是否說對了。
我隻是隐約明白了什麼是授粉。
我知道這件事主要是靠勤勞的蜜蜂來做的。
我心有所思地說:“我想我們應該在口袋裡塞些蜜蜂帶過來。
”
父親看着我,臉色大變,這臉色讓我覺得陌生,令我恐懼,因為我看不到信心。
就好像此刻有一個困惑不已的陌生小孩子,正盯着父親那副儀表堂堂的面具,幾乎将他看穿。
而他看着我,就像在看他剛出生的嬰兒:他愛我甚深,卻又害怕這世界永遠也不會是我們所希望的樣子。
“利娅,”他說,“蜜蜂是沒法帶過來的。
你還不如把整個世界都帶過來,可這兒哪有地方容得下呢。
”
我咽了口唾沫。
“我明白。
”
我們坐在那兒,透過歪歪扭扭的棍子搭成的籬笆,望着父親的菜園裡形形色色毫無用處的花朵。
此時,我心裡五味雜陳:因父親充滿溫柔的奇怪表情而欣喜,又因他的挫敗而絕望。
我們這麼賣力,又是為了什麼呢?我隻覺得困擾、恐懼。
我感覺到,陽光正離我所相信的許多東西遠去。
瑪土撒拉從門廊的大籠子裡,用剛果語沖着我們驚聲尖叫。
“姆博蒂!”它叫道。
我實在不明白,到底是你好,還是再見?
“剛才瑪瑪·塔塔巴為什麼那麼生氣?”我終于敢問了,用很平靜的語調,“我們都看到她在那兒吼。
”
“說到一個小姑娘。
”
“是她的孩子?”
“不是。
是村裡的一個小姑娘,去年死了。
”
我覺得脈搏突突直跳。
“她怎麼啦?”
他沒有看我,隻是望着遠處。
“她被一條鳄魚咬死了。
從此以後,他們就不讓孩子下水了。
哪怕是去用羔羊的血受洗也不行。
”
“哦。
”我說。
我自己的洗禮,以及至今為止我所見過的每一場洗禮,都是在浸信會教堂裡的大浴缸或小泳池之類的地方施行的。
最多就是在樓梯上滑倒,摔一跤。
我希望天堂裡有地方容納那個可憐的小女孩,不管她到那兒的時候是什麼樣的狀況。
“我沒法理解的是,”他說,“為什麼要過六個月才告訴我這麼簡單的一個事實。
”怒火又燒回父親那張滿布憂思的陌生臉孔。
我高興起來。
“叩叩叩!”瑪土撒拉叫道。
“又來了!”父親說道,不耐煩起來。
“快醒醒,福爾斯修士!”
“滾開!”父親吼道。
我不敢呼吸。
他猛地跳起來,大步走向門廊,打開瑪土撒拉的籠門。
瑪土撒拉縮肩拱背地從籠門口往邊上退去。
鼓凸的雙眼一上一下地翻動着,想弄明白這個妖怪般的大塊頭白人要幹什麼。
“你可以走了。
”父親說罷,開着籠門等着。
但那鳥兒并沒飛走。
于是,他伸手進去,把瑪土撒拉抓了出來。
在父親手裡,瑪土撒拉不過是隻披着羽毛的玩具。
當他把那隻鳥朝樹冠頂上扔過去時,它起先并沒有飛,而隻是像一隻拖着紅尾巴的羽毛球般越過那片空地。
我心想父親剛才那樣抓它,肯定幾乎把這隻土生土長的可憐生靈捏暈,它會掉到地上的。
可是它沒有。
映着晃眼的光亮,瑪土撒拉張開了翅膀,撲打着,好似歡慶自由一般,飛向了肯塔基豆蔓的頂端和叢林最高的樹枝。
一旦我們離去,那片叢林定将奪回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