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帶走了,我們抛下了。
我們必須容納自己的焦慮和悔恨。
母親雖一直想将自己洗淨,卻依舊迷戀着身上的泥與塵。
她仍冷酷無情。
她聲稱現在我就是她的小女兒,可她卻仍舊緊摟着她的小寶貝。
我相信,要等到她親耳從露絲·梅那兒聽到寬恕之詞的那一天,她才會放下那份重荷。
我一回來,就開車去看她了。
我們一起坐在她那張瘦骨嶙峋的沙發上,拿着我在非洲拍的照片。
我挑了一些,攤開讓她看。
在她咖啡桌上擺放的貝殼中間,那些照片猶如一潭閃亮的色彩。
“利娅瘦了。
”我說,“但她走起路來還是飛快。
”
“蕾切爾還是老樣子嗎?”
問得好。
“雖然境況變化很大,”我說,“可如果蕾切爾回伯利恒參加高中同學聚會的話,她肯定能赢得‘紋絲不變’獎。
”
母親漫不經心地看着照片,除了上面有姐姐們的那些。
她會停在那上面,注視很長時間,仿佛正在傾聽她們柔聲細語的自白。
最後,輪到我自白了。
我告訴她他死了。
奇怪的是,她竟然毫不關心個中細節,但我還是和盤托出。
她坐在那兒,一臉迷茫。
“我有些紫羅蘭花要去種一種。
”她說着,便往外走到後門的門廊上,紗門砰地合上了。
我跟着走了出去,發現她戴上了那頂舊園藝草帽,一手已提着泥鏟,另一隻手上則穩穩地托着紫羅蘭的苗床。
她貓着腰穿過纏繞着的忍冬花叢,走到了花園的小徑上。
像掄着大砍刀似的,她用泥鏟劈開幾株過度繁盛的藤蔓——那些藤蔓都擁擠在她那叢林般的小小門廊上。
我們自覺地沿着小門廊走進了大門邊的生菜田。
她跪在腐殖土上,開始在地上鑿洞。
我蹲在旁邊,注視着她。
她的帽檐很寬,帽頂已全部繃裂,就好像她腦子裡的什麼東西早已爆裂過了好多次。
“利娅說他可能本來就想走這條路。
”我說,“那是榮耀之火。
”
“他想怎麼樣,我根本不在乎。
”
“哦。
”我說。
潮濕的地面将她牛仔褲的膝頭濡濕成大塊的深色,似血漬般随着她的動作擴散開來。
“他死了,你難過嗎?”
“艾達,現在這對我還有什麼意義嗎?”
那你現在難過的是什麼呢?
她将花苗從苗床中抽出,解開柔嫩的白色根莖糾結成的網。
她就這樣用赤裸的雙手将它們栽入地裡,捅一捅,再輕輕地摁一摁,像是将絡繹不絕的小孩子放到床上去。
她用左手的手背抹掉了臉頰兩側的淚水,在顴骨上留下了幾道黑色的泥紋。
活着就會被标記,她無聲地說着。
活着就要去改變,就會死上一百次。
我是個母親。
你們不是,他也不是。
“你想忘記嗎?”
她停下手頭的活,将泥鏟靠在膝上,看着我。
“允許我們記住嗎?”
“誰說我們不能?”
“伯利恒沒一個女人問過我露絲·梅是怎麼死的,你知道嗎?”
“我能猜到。
”
“還有在亞特蘭大和我共事的所有人,那時候我從事的是人權和非洲救援的工作,我們一次都沒聊過我有個瘋狂傳福音的丈夫仍然在剛果的某個地方。
他們都心知肚明,但又覺得很尴尬。
我猜他們是認為一旦說出來就是對我嚴厲的指摘吧。
”
“那都是父親的罪。
”我說。
“父親的罪不會被讨論。
事情就是這樣。
”她又捅起了泥土。
我知道她沒錯。
就連剛果也在試圖脫離自己舊時的血肉,假裝自己從未有過傷痕。
剛果是個置身于陰影中的女人,心眼壞,行左踏右皆随鼓點而動。
紮伊爾則是個高個子的年輕男人,忙不疊地把鹽往肩後撒去。
[迷信說法,将鹽往左肩後撒去,就能躲避惡兆。
]所有的舊日傷痕均已更名:金沙薩,基桑加尼。
好像從來就沒有過利奧波德國王,厚顔無恥的斯坦利也不存在。
埋葬他們,忘了他們。
除了鎖鍊,你一無所失。
但我恰恰無法苟同。
若你曾遭鎖鍊加身,你的雙臂總會留下鐐
铐的印痕。
你不得不失去的乃是你的故事,你歪歪斜斜、跌跌撞撞的前半生。
你将瞅着自己雙臂上的疤痕,卻隻看見醜陋,或者你會小心翼翼地望向别處,卻又一無所見。
不管怎麼樣,面對你來自何方這樣的故事時,你都将無言以對。
“那麼我來讨論。
”我說,“我鄙視他,他是個卑鄙小人。
”
“好吧,艾達。
想說什麼就盡管說吧。
”
“你知道我最恨他的是什麼時候嗎?就是他以前取笑我那些書,取笑我的閱讀與寫作的時候。
還有,就是他揍我們的時候,尤其是揍你。
那時我滿腦子想的就是怎麼在他床上澆汽油,把他活活燒死。
我沒那麼做,是因為你也在床上。
”
她從帽檐下擡眼看着我。
她的眼睛呈現出寬廣、堅硬、花崗岩般的藍。
“這是真的。
”我說。
我腦海中有清晰的畫面,我甚至能嗅到冰冷的汽油味,感受到它将床單浸濕。
我至今仍能想象出那感覺。
那你為什麼沒這麼做呢?把我們倆一起燒了,你要是早這麼做了該多好。
因為如果那樣,你也就自由了,而我卻不想那樣。
我想讓你記住他是如何對我們的。
高挑,挺拔,雖是我現在的模樣,可我内心裡仍舊是艾答,那想要說出真相的小小畸形人。
力量就在平衡當中:我們的傷痕鑄就了我們,一如我們的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