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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达·普莱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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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派不上用場。

    因為在泥巴築屋、茅草苫頂的基蘭加村,根本就見不到釘子。

    那座當教堂和學堂用的全敞開式建築是用混凝土磚砌的柱子搭起來的,柱子撐住了棕榈葉和猩紅色的開得雲蒸霞蔚的九重葛的屋頂。

    但現在,整棟房子看上去或多或少是被它自身的衰朽嵌合到了一起。

    我們住的房子也是用泥巴、茅草頂、水泥和瘋長的藤蔓搭起來的。

    利娅迫不及待地幫他四處找活幹,但任何地方都沒有需要敲敲打打的玩意兒。

    對天父來說,這肯定會帶來莫大的失望,因為他不做彌撒的時候就喜歡修補修補東西。

     但我們還是要待在這兒。

    叢林飛機把我們扔到曠野上後,就立即飛走了。

    再也不會有什麼往返了,隻有等這架飛機再次出現。

    我們問穿過村子的土路通往哪兒,得到的回答是一直通向利奧波德維爾。

    我對此持懷疑态度。

    那條路上處處可見淩亂的硬泥轍印,看上去就像暴風雨期間凍結成塊的海浪。

    天父說附近沒多遠說不定就有沼澤地,連戰艦都能吞沒,更别提什麼車子了。

    我們也确實在村裡看見了車子的殘迹,但它們就像從墓地裡挖出來的殘骸——如果有人有這種消遣癖好的話。

    我的意思是:那車子的各部件已死,已鏽爛,散落四處。

    不管做什麼用,反正是再也不能當交通工具了。

    一天,我們和天父出門,他指着一隻置于火堆上正煮着某家人晚飯的蓋子給我們看,要給女兒們長長知識,他告訴我們那是汽車化油器的空氣過濾蓋,而吉普車的消聲器則被六個男孩子拿去當鼓敲了。

     奎盧河是這兒的通衢大道。

    奎盧這個詞沒有一個詞跟它押韻。

    序曲差不多,但不完全押得上。

    ③奎盧。

    這條可疑的逃生之路,讓我百思不得其解。

    它就像耳邊隻播放了一半的樂節。

     天父聲稱可從這兒沿奎盧河順流而下,一直到它彙入剛果河;而上遊,你隻可能走到高懸如畫的大瀑布那兒,它就在我們南邊轟鳴。

    換句話說,我們幾乎來到了地球的盡頭。

    有時候,我們确實會看見一艘孤零零的船駛過,但隻搭載附近村落——和這裡這個一模一樣——的村民。

    為了獲取來自蕾切爾所說的“那片我們已遠離的領地”的新聞、信件或迹象,我們都在翹首期盼着粗枝大葉的飛機駕駛員埃本·阿克塞爾羅特先生。

    就下面的行事方式而言,他還算比較可靠:如果他們說他禮拜一會來,他就會在禮拜四、禮拜五出現,要麼根本就不來。

     如同村裡的土路與河流,這兒沒有任何地方會真正通向終點。

    剛果隻是一條漫長的小路,帶着你從某個隐秘之地去往另一處隐秘之地。

    棕榈樹矗立于路邊,像是個子極高的女人,驚恐萬狀、毛發倒豎,錯愕地俯視着你。

    盡管如此,我還是決定走上這條小路,雖然我走不快,也走不好。

    我的右側身體不聽使喚。

    我出生時,半側大腦就像梅幹那樣幹巴巴的。

    由于某種意外,那一半大腦缺血。

    我的雙胞胎姐姐利娅和我從理論上說一模一樣,恰如理論上我們都是按上帝的形象造出來的。

    利娅和艾達生命初現時,猶如完美的鏡像。

    我們長着同樣的深色眼眸、栗色頭發。

    但現在我是個不倫不類的瘸子,她卻仍完美無缺。

     唉,我能輕易地想象出那意外是怎麼一回事:我們一起在子宮裡蹬腿伸腰,突然利娅轉身宣布,艾達,你長得太慢了。

    我要吸收全部營養,繼續前進。

    她越長越壯,而我越長越弱。

    (是的!耶稣愛我!)所以,在母親子宮這座伊甸園裡就發生了這樣的事:我被我姐同類相食了。

     我的狀況,醫學上叫作偏癱。

    偏指一半,半球,走一步退半步,說一半藏一半。

    癱指無法動彈。

    我們出生時的情況相當複雜,亞特蘭大的醫生對我不對稱的大腦下了許多診斷,其中就有韋尼克失語症和布洛卡失語症。

    于是在聖誕前夜,他們讓我父母帶着隻剩下一半的完美雙胞胎從冰雪路面上駛回了家,還預言我說不定有朝一日能學會讀書,但絕不可能說話。

    我父母泰然自若地面對了這一切。

    我敢肯定牧師對他心力交瘁的妻子說這是上帝的旨意,上帝能清楚地看出,有了這兩個緊随着第一個來到人世的女孩,如今我們家已經有太多的女人嚼舌頭了。

    他們那時候還沒生露絲·梅,但确實養了條愛吼的母狗,天父喜歡說它是“教堂裡多餘的女高音”。

    還管它叫“壓斷駱駝背的那條狗”。

    天父說不定把布洛卡失語症當作了上帝發給手下最好員工之一的聖誕節紅利。

     我傾向于不去理會醫生的預言,而是專注于自己的想法。

    沉默有許多好處。

    當你不說話時,其他人就會把你當作聾子或弱智,于是很快就會顯露自己的弱點。

    我隻是偶爾才發現自己不得不打破平靜:如果不放聲大喊,就會在混亂中被遺忘④。

    但大多數情況下我都是被遺忘的。

    我在筆記本上寫作、畫畫,讀任何想讀的書。

     的确,我講話的能力比不上我思考的能力。

    但就我所知,大多數人都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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